朱墙烬(49)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像两柄锋利的剑刃相抵,无声无息却火花四溅,空气仿佛都被这股张力冻住了。青禾乐垂着眼,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冰棱在头顶碎裂,她识趣地福了福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响:“奴婢还有绣活要赶,先告退了。”
刚走出二皇子府的月亮门,就见坤宁宫的刘太监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见了她便尖着嗓子喊:“青姑娘,皇后娘娘有请,您可得快点,娘娘等着呢。”他眼角的皱纹里堆着笑,眼神却像在打量件待价而沽的物件。
坤宁宫的暖阁比别处更显肃穆,地龙烧得虽旺,却被满室的紫檀香压得喘不过气,透着股沉沉的寒意。皇后斜倚在铺着白狐软垫的宝座上,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每颗珠子都被盘得油亮,见青禾乐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地转着珠子:“禾乐啊,你在尚功局待的时日不短了,跟着李嬷嬷也学了不少规矩,该知道宫里的规矩,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问,心里得有数。”
青禾乐垂眸立着,裙裾在青砖地上铺成片素白,听她继续说道:“有些事,就像这雪地里的脚印,看着清晰,太阳一出,风一吹,也就化得没影了,什么都留不下。”她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警告,“何必非要去踩那一脚呢?踩深了,陷进去,可就拔不出来了。”
青禾乐忽然微微一笑,鬓角的碎发随着动作轻晃,像落在雪地上的雀翎:“娘娘说的是。可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她抬眸时,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比殿里的烛火更亮些,“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去寻。就像做绣活,线走错了,不拆了重绣,怎么能成幅好图?不试怎么知道,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皇后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嘣”的一声,佛珠线险些崩断,几颗珠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抬眼看向青禾乐,脸上忽然绽开笑意,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却透着彻骨的冷意:“你倒是比我想的更有骨气。只是这宫里,骨气太硬的人,往往活不长久。就像那些寒冬里开得最盛的梅,看着热闹,一场大雪下来,说压折就压折了。”
“活不长久,也胜过活得不明不白,像团乱线似的缠在那里。”青禾乐福了福身,姿态依旧恭顺,语气却没半分退让,“娘娘若没别的吩咐,奴婢还要回尚功局赶制岁朝图,陛下等着上元节前用呢。”
皇后没再留她,只看着那抹月白色身影像片雪花似的消失在门后。待殿门“吱呀”合上的瞬间,她手里剩下的半串佛珠“啪”地掉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有的撞在金砖上,碎成了两半。
“废物!都是废物!”皇后猛地拍向桌面,桌上的茶盏被震得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水溅在地毯上,洇出片深色的痕,“一个小小的绣女都拿捏不住,连条狗都不如!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太监们吓得“噗通”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地面,谁也不敢吭声。皇后胸口剧烈起伏,像头被激怒的母狮,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那里的阳光明明晃晃,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鸷:“青禾乐……还有玄昭……你们一个个,都等着吧!这宫里的天,该变变了!”
第10章
青禾乐刚转出坤宁宫的角门,就见抄手游廊的拐角处立着两道身影。四皇子玄晏穿着件宝蓝色锦袍,正背对着她与一个穿杏色圆领袍的男子说话,那男子鬓边别着支银质海棠簪,正是尚书局的李宁夏。雪光落在玄晏肩头,他说话时微微侧首,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李宁夏则垂着眸,手指绞着衣角,像是在听什么要紧事。
青禾乐脚步一顿,正要绕开,却见不远处的梅树下,二皇子玄澈正站在廊柱后,目光落在另一侧的暖亭里。亭中,三皇子玄昀正与林御医相对而坐,林御医手里捧着个药箱,玄昀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着,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气氛倒显得格外凝重。玄澈望着那亭中景象,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冰面裂开的细缝,转瞬即逝,随即转身没入了回廊深处。
青禾乐心头微动,正欲离开,却被一道沉稳的声音叫住:“青禾乐。”
她回头,见大皇子玄昭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玄狐披风上的雪已经化了,只余淡淡的潮气。“大皇子殿下。”她福了福身。
玄昭目光扫过她方才凝望的方向,淡淡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大皇子的寝殿比二皇子府更显素净,案上摆着几卷古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玄昭取下墙上悬挂的紫檀木匣,打开时锁扣发出“咔嗒”轻响,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书册,封面用朱砂题着“墨论”二字,字迹苍劲却带着几分诡异的扭曲,像是笔尖蘸了冰碴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