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50)
“你可知这《墨论》的来历?”玄昭将书册推到青禾乐面前,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
青禾乐指尖拂过粗糙的书页边缘,指腹触到纸张里嵌着的细沙般的颗粒:“宫外都传是江湖失传的武功秘籍,说练成就可称霸武林,引得不少门派争抢,前几日城西的黑风寨还为了抢夺残页火并了一场。”
“江湖秘籍?”玄昭冷笑一声,指腹按着书脊轻轻一捻,泛黄的纸页“哗啦”展开,内里并非拳谱剑招,而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账目,间或夹杂着朱砂画的符号,有的像弯月,有的像枯枝,还有的是三个圆点并排,“这是七星阁与青玄党的秘本。”
他指尖点在一行“正月,漕运,江南,三百石”的字上:“七星阁明面上是江湖组织,管着南北货栈,实则是宫里宦官用来洗钱的窝点。你看这些账目,写着‘石’,实则记的是银两。三百石,便是三万两。去年一年,经他们手流转的银两,足有七百万两,抵得上半个国库。”
青禾乐瞳孔微缩,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个朱砂弯月:“那青玄党……我前几日在尚功局听采买的太监说,他们在城外劫了辆贡品车。”
“青玄党是前朝旧部,一直想翻案复国,”玄昭翻到中间一页,那里用朱砂写着“青玄”二字,旁边画着个枯枝符号,“他们与七星阁明争暗斗多年,抢地盘,劫货物,却不知两者早已被人暗中操控。你看这符号,七星阁用弯月,青玄党用枯枝,可这页末尾的三个圆点,两派账目中都出现过,这是幕后之人的标记。”
他忽然停在一页,指尖重重落在“初笛”二字上。那两个字用朱砂写得格外用力,墨汁几乎要透纸而出,旁边画着三个圆点,“只是这初笛,至今查不出究竟是什么。是人名?是信物?还是某个据点?上个月宗人府的密探查到,七星阁在城外烧了个货栈,现场只找到块刻着‘初’字的木牌。”
青禾乐忽然想起前几日绣活时,李宁夏的帕子角上沾过一点朱砂,当时他只当是不小心蹭到的:“尚书局的人常去内务府领朱砂,上个月李宁夏领了足足半斤,说是要画年节的符纸,可他素来不信这些……”
玄昭抬眸看她,烛火在瞳仁里跳动:“李宁夏是四皇子身边的人。”
两人一坐一站,从午后直到日暮西沉。青禾乐细述着在尚功局听到的零碎消息,哪个太监常往宫外跑,哪个宫女的家人在七星阁当差,玄昭则用小楷在纸上画着符号对照表,将弯月符号与内务府的采买记录比对。案上的茶换了三盏,从滚烫到微凉,窗外的雪光渐渐淡去,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时而因争执某处符号而前倾,时而因想到线索而同时顿住,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时辰。
忽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高唱:“陛下驾到——”
玄昭与青禾乐对视一眼,他手疾眼快地合上《墨论》,塞进案头那尊青铜鼎的夹层里,又将鼎身转了半圈,暗格“咔嗒”锁死。“从后窗走,沿廊下的排水沟绕到梅林,那里少有人去。”他压低声音,指尖指向西侧的窗户。
青禾乐掀开窗纱,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她刚跃到廊下的阴影里,就见月洞门旁立着道宝蓝色身影。玄晏手里把玩着颗鸽卵大的暖玉珠,珠串碰撞发出“叮咚”轻响,他歪着头,目光像淬了冰的箭,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青姑娘这是往哪去?大皇子殿里的茶,不合口味么?”
青禾乐心头一紧,足尖点地就要往后退,玄晏却像阵风似的掠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大哥殿里待得好好的,怎么急着走?”他伸手便去抓她的衣袖,指腹带着暖玉的温度,“莫不是在里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青禾乐侧身避开,右手飞快地拔下发间的玉簪,簪尖对着他的手腕,那玉簪是羊脂白玉雕的,簪头刻着朵小小的兰草,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四皇子请自重。”
“自重?”玄晏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嘴角的弧度像用刀刻出来的,“青姑娘与大哥关在殿里两个时辰,怕是不止讨论诗词歌赋吧?”他忽然探身,左手去扣她的肩膀,右手直取那支玉簪,“这簪子看着眼熟,倒像是……前朝太傅家的物件。”
这话像针一样刺进青禾乐心里,她猛地矮身,避开他的手,玉簪尖划向他的手肘:“四皇子认错了!”
玄晏身手竟比看上去灵活得多,他像只狸猫似的侧身躲开,脚下踩着雪地发出“咯吱”响,反手就去拧她的手腕。青禾乐常年做绣活,手指灵活得很,借着他的力道转身,玉簪贴着他的衣襟划过,带起一阵风。两人在廊下的雪地里缠斗起来,玄晏的锦袍扫过积雪,溅起细碎的雪沫,青禾乐的月白色裙摆被风吹得扬起,像只受惊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