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51)
几番周旋,玄晏忽然虚晃一招,待青禾乐后退时,他猛地欺身而上,左手攥住她的手腕,右手闪电般扯下那支玉簪。“嘶”青禾乐的发丝被扯得散了几缕,她挣扎着要去抢,却被他死死按住手腕,骨节都捏得生疼。
“青姑娘有事好商量。”玄晏将玉簪揣进怀里,用锦袍的衣襟盖住,后退两步,扬了扬下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跟我去御花园走走?这簪子的来历,我或许能告诉你些有趣的事。”
玉簪在他手里,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青禾乐望着他怀里凸起的形状,指尖在袖中暗暗握紧了一枚银针,那是她用来防身的,针尖淬了点让人暂时麻痹的药草汁。她咬了咬唇,终是点了点头:“去哪?”
“去梅林那边,”玄晏转身往御花园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那里的雪落得好看,正好说话。”
御花园的梅林在暮色里像团团燃尽的灰烬,枝头的残雪偶尔落下,砸在地上发出轻响。玄晏走在前面,玄色的靴底踩着积雪,青禾乐紧随其后,目光死死盯着他揣着玉簪的衣襟,指尖的银针已悄悄滑到掌心。
梅林深处的雪积得足有半尺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闷响。玄晏刚转过身,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便瞥见青禾乐指尖骤然亮起一道寒光,那枚藏在袖中的银针,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他心口。他早有防备,足尖在雪地上猛地一点,身形如陀螺般旋开,宝蓝色锦袍扫过旁边的梅枝,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像一场急骤的碎雪。银针擦着他的衣襟飞过,“噗”地钉进身后的老梅树干,尾端还在微微颤动,针尖泛着幽微的蓝,显见淬了药。
“青姑娘这是做什么?”玄晏拍了拍袍角沾着的雪沫,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眼底却凝起一层冰碴似的冷意,“我好心与你说你母亲的事,你倒动起杀心了?就不怕这梅林里藏着巡夜的侍卫,治你个行刺皇子的罪名?”
青禾乐没接话,唇线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趁他说话分神的间隙,她已如狸猫般欺身而上,左手成爪直取他怀中的玉簪,右手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指节用力到泛白。她的招式看着杂乱无章,全无章法可言,却带着股市井里搏命的狠劲,专往人手腕、膝弯这些薄弱处招呼,招招都透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玄晏毕竟是皇子,自幼请了武师教导,身形辗转间总能轻巧避开,偶尔伸手格挡,指风扫过她的手腕,便留下一阵发麻的钝痛,像是被冰锥扫过。
“青姑娘,不要给机会不珍惜啊。”缠斗间,玄晏瞅准空当,猛地扣住她的手腕,指腹碾过她腕间的动脉,忽然压低声音,用气音在她耳边道,“这玉簪的主人,是不是前朝太傅独女青宛?那支兰草簪,当年在京中贵女圈里可是独一份。”
“青宛”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青禾乐心里。她浑身一震,招式顿时乱了套,手腕也失了力气。玄晏趁机甩开她的手,后退两步,从怀里摸出那支羊脂白玉簪,在雪光里晃了晃,簪头的兰草纹被映得格外清晰:“看来我没猜错。你母亲当年的冤案,难道不想查清?她通敌叛国的罪名是怎么来的,你就不好奇?”
就在这时,一道沉雷般的声音从梅林入口炸响:“停!”
玄昭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玄狐披风的边缘沾着新落的雪,斗篷下的脸色铁青得像要滴出水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缠斗的两人。“这宫里是皇家禁地,不是让你们来撒野打架的地方!”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先是落在青禾乐散乱的发丝上,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再移到玄晏手里的玉簪上,眉头拧得更紧,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玄晏,你身为皇子,与一个宫女在雪地里拉拉扯扯、动刀动枪,像什么样子?还有你,青禾乐,”他的目光转向青禾乐,语气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仗着识得几个字、懂些小聪明,就目无尊卑,连皇子都敢动手,眼里还有没有宫规?”
两人都低下头,玄晏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把玉簪悄悄塞回袖中,指尖却还摩挲着簪身的纹路;青禾乐拢了拢散乱的衣襟,藏在袖底的银针早已被她攥进掌心,针尖刺破皮肤,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玄晏,回你自己的寝殿闭门思过,没我的话,不许踏出殿门半步。”玄昭的声音冷得像殿角的冰棱,“青禾乐,尚功局的规矩怕是都让你忘到脑后了。回去抄一百遍《宫规》,明日卯时交到我书房,少一个字,就去浣衣局领三十大板。”
待两人一前一后各自离去,玄昭望着青禾乐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怒,有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转身往回走时,却没发现不远处的假山后,九公公正佝偻着身子缩在阴影里,手里的拂尘被捏得变了形,尘尾的鬃毛纠结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