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60)
意识又开始模糊,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母亲的脸在眼前晃过——母亲教她写字时,握着她的手,笔尖在宣纸上划过,温柔地说“兰草要有风骨”;隔着铁栏喊“等兰花开”时,眼里的急切与期盼,像团火;还有血书上那绝望的字迹,每一笔都浸着不甘……不,不能死!母亲的冤屈还没昭雪,她答应过母亲要等“兰花开”,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忽然触到发间的兰草玉簪,那冰凉的玉质带着尖锐的棱角,是母亲亲手为她簪上的。她狠下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玉簪,将簪尖狠狠刺向自己的掌心!
“嘶——”尖锐的疼痛像电流般窜遍全身,比湖水的冰寒更刺骨,比窒息的痛苦更鲜明。这痛感瞬间撕开了混沌的意识,像一道光劈开了黑暗,让她猛地清醒了几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用被刺痛激发出的力气,拼命往上游。她的手臂划着水,动作笨拙而慌乱,像只濒死的鸟扑腾着翅膀,簪尖在掌心嵌得更深,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在水里晕开一缕缕暗红的烟,很快又被湖水冲淡。
她的头终于探出水面,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雪粒子的风刮得她睁不开眼,呛得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张了张嘴,想呼救,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身体又开始往下沉,脚踝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越来越深。就在这时,岸边传来“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一道身影破水而来,动作迅猛如鱼,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青禾乐!撑住!”是李宁夏的声音,带着焦灼的喘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本是来湖边放灯笼,想起白日里青禾乐提到母亲爱兰草,便亲手做了盏兰草灯,竹架上糊着素白的纸,上面用青墨画了几株兰草,想着寻个由头送给她,或许能让她对自己少些防备。没想到刚到湖边,就看见水里有气泡断断续续地翻涌,借着月光凑近一看,那挣扎的人影,那月白色的披风,竟是青禾乐!
李宁夏拼尽全力将她往岸边游,冰冷的湖水浸透了两人的衣衫,沉重得像灌了铅,每划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青禾乐靠在他怀里,意识时断时续,像风中残烛,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方才用玉簪刺掌心时,慌乱中竟不慎划到了手腕,伤口在水里泡得发白,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水痕,像条蜿蜒的红蛇。
此时,玄昭与玄昀正带着人在皇宫里四处寻找,呼喊“青禾乐”的声音此起彼伏,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带着焦急的回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二皇子玄澈坐在殿内,听着外面的动静,端起茶盏的手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在袍角,他却浑然不觉,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节拍,像在听一曲悦耳的乐章。
皇上与后宫的嫔妃们也被这动静惊动了,纷纷披衣赶来,太监宫女们提着灯笼,长长的队伍像条火龙,照亮了半边天。当众人来到湖边时,正看见李宁夏抱着青禾乐,艰难地游向岸边,两人的身影在水里起伏,像两片风雨飘摇的叶子,随时都可能被浪头吞没。
“禾乐!”玄昭目眦欲裂,第一个冲上前,在岸边接住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的青禾乐,她的身体冷得像块冰,轻得让人心惊。指尖触到她手腕上黏腻的血迹时,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几乎要杀人,猛地抬头看向四周,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宣太医!快宣太医!”
岸边的灯笼在风里摇曳,橘色的光晕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皇上紧锁的眉头透着震怒,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嫔妃们掩着嘴,眼里满是惊慌,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玄澈站在人群后,强作镇定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掩饰过去;玄昀望着青禾乐苍白如纸的脸,眼底藏着深深的隐忧,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还有李宁夏甩着湿透的衣袖,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望着青禾乐紧闭的双眼,眼底掠过劫后余生的后怕。而被玄昭紧紧抱在怀里的青禾乐,睫毛上挂着水珠,像落了层碎冰,终于在一片混乱中,沉沉地闭上了眼,只有那支兰草玉簪,仍牢牢攥在她带血的掌心里,在灯笼下闪着微弱的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青禾乐被安置在偏殿的软榻上,锦被一层叠着一层裹了三层,边角都仔细掖进榻沿,床边的鎏金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火星子偶尔“噼啪”跳一下,映得盆沿泛出暖红的光。可即便如此,她那张脸依旧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只有鬓角未干的发丝黏在颊边,带着湿冷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