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61)
太医跪在榻前诊脉,手指搭在她细弱的腕上,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收回手,对着围在床边的众人摇着头直叹气:“青姑娘本就身子骨弱,像是常年亏着气血,如今又遭了风寒,再加上溺水呛水,双重磋磨下来,元气大伤。今夜能不能挺过去,老臣实在不敢打包票。即便是侥幸熬过这关,后续也需得好生静养,汤药不断,没有三五个月的功夫,怕是难恢复过来。”
他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雪粒被踩碎的“咯吱”声,四皇子玄晏一把掀帘而入,身上的墨色披风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子,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他目光在殿内一扫,先落在大皇子玄昭、二皇子玄澈、三皇子玄昀身上,最后定格在床榻上的青禾乐身上,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禾乐她怎么样了?太医,她这到底是怎么了?可有大碍?”
太医刚要回话,二皇子玄澈已抢先一步往前站了站,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愁容,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四弟别急,太医刚诊过脉,说需得长期休养,咱们也只能盼着她吉人天相了。说起来也怪,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掉进湖里去了?莫不是夜里黑灯瞎火的,她自己没看清路,不慎失足了?”他这话看似是随口猜测,实则字字都在往“意外”上引,像是怕旁人多想。
玄昭一直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搭在青禾乐冰凉的手背上,那触感凉得像块冰,刺得他心头发紧。听见玄澈的话,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那双藏在浓密睫毛阴影里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深处翻涌着的刀光剑影,几乎要破眶而出。
玄昀在一旁看得分明,知道再这么僵持下去,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便适时开口,打破这紧绷的气氛:“大哥,二哥,这里有李宁夏和四弟照看着,定然不会出什么岔子。明日一早还要上早朝,你们连日操劳,还是先回去歇息吧,身子骨要紧。”
玄澈正愁没个台阶下,闻言立刻顺坡下驴,对着玄昀和玄晏拱了拱手:“三弟说得是,那我便先回了,明日一早再来看望青姑娘。”说罢,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玄昭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几分挑衅与得意,随后才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玄昭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站起身,目光在青禾乐毫无血色的脸上深深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自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他对守在床边的玄晏与李宁夏沉声嘱咐了句“仔细照看,有任何动静立刻派人通报”,便大步跟了出去。
夜风吹过御花园,光秃秃的梅枝被吹得“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哭泣。玄昭刚转过九曲回廊,就见玄澈正站在月下的梅林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碧绿色的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抬眼望向玄昭,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大哥,”玄澈扬了扬眉,故意晃了晃手里的玉佩,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这份‘礼物’,你还喜欢吗?”
玄昭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比冬夜的风雪还要凛冽几分,他盯着玄澈,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二弟这份‘礼物’,真是让我又惊又喜。”那“惊”字说得极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玄澈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火气,缓步朝他走近,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走到玄昭面前时,他突然微微俯身,凑到玄昭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般阴冷:“这就是不老实的下场。你以为这就完了?太天真了。后面还有更好的‘惊喜’,等着青姑娘去‘拆’呢,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到几时。”
“咯吱——”玄昭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缝里像是有血要渗出来,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玄澈却像没看见他这副模样似的,反而笑得越发像只偷腥得手的狐狸,他直起身,目光在玄昭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大哥,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你,心里只有朝堂,只有权势,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可现在……”他故意顿了顿,眼神往偏殿的方向瞥了瞥,“你有了软肋。”
玄昭依旧不语,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更重了,像是要把人冻成冰雕。
“你可知,在这紫禁城,有软肋的人,都活不长久。”玄澈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显得格外阴森,“这深宫从来就没有永远的赢家。以前父王母后总在我面前夸你天资聪颖,说你有治国之才,说你是皇家的骄傲。你不知道我有多痛,在你这座优秀的大山下,我像个影子一样活了二十多年,无论做什么都得不到认可。如今,也该换我站在高处,让所有人都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