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81)
玄澈将两人的神情看在眼里,脸色沉了沉,指尖的羊脂白玉扳指又开始快速转动,玉扳指与指节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的亭内格外清晰,像在敲打着人心。他刚要开口,想再挑拨几句比如“斐公子倒是会讨公主欢心”,却见斐行清转头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藏着不容轻视的力量:“二皇子,良辰美景,不如多看些赏心的事。净和公主难得开心,莫让无关的人和事,扰了这份清净。”
说罢,他不再理会玄澈骤然变冷的脸色,那脸色像被寒霜冻住,连唇色都淡了些,只轻声对晴文道:“公主若是不介意,不如一同过去看看这风筝?我前几日听宫人说,净和公主盼着放风筝,盼了快半个月了,前些日子总下雨,今日总算放晴,得偿所愿了。”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晴文的发间,似乎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方才二皇子的话,公主不必放在心上”,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温和的提议,怕触到她的烦心事。
晴文点头,起身时,鹅黄色宫装的裙摆扫过石凳上的海棠花瓣,几片粉白的花瓣轻轻落在斐行清的月白色袖口上,像撒了把碎雪,衬得那处的竹纹绣更显雅致。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拂掉,反而轻轻拢了拢袖口,像是怕风把花瓣吹走,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随后,他提着宫灯,与晴文并肩往风筝的方向走去,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却默契地保持着同样的步伐,身影渐渐融入暖黄的宫灯光晕里。偶尔传来几句轻声交谈,是晴文问“斐公子平日也喜欢放风筝吗”,斐行清答“小时候常和母亲放,后来便少了”,语气里满是难得的放松,没有了宫廷里的拘谨与防备。
玄澈独自留在亭内,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浓,像化不开的墨,几乎要将瞳孔淹没。晚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又顺着宝蓝色的衣料滑落在地,被他无意识地踩碎,粉沫沾在靴底,却没带来半分暖意,只让他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的玉扳指都凉得刺骨。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墨玉佩,指腹用力摩挲着玉佩上的缠枝莲纹,指甲几乎要嵌进玉肉里,心里的算计像藤蔓般疯长,斐行清有废太子旧部的背景,晴文是父皇最疼爱的公主,青禾乐与李宁夏背后牵扯着禁军的势力,还有那个看似天真、却能讨得父皇欢心的净和公主,这些人,早晚都得成为他登上储位的棋子,谁也别想例外。他盯着远处那片暖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晚风卷起他的衣摆,像展开的墨色翅膀,带着危险的气息。
玄澈回到自己的寝殿时,夜色已深。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留下满室沉寂,只点了一盏青铜鹤形孤灯,昏黄的光透过灯罩上的缠枝纹,在墙上挂着的《千鸟图》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像一道浸了墨的沉郁,久久散不去。他抬手解下腰间的墨玉佩,那是母妃生前亲手为他系上的,玉佩上雕着的缠枝莲纹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此刻被他随手放在案上,与紫檀木案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像石子投进死水,短暂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又迅速被更深的沉默吞噬。
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晚风裹挟着夜露与宫墙外槐树的清苦气息涌进来,吹得他宝蓝色暗纹常服的衣摆轻轻晃动,衣料上绣着的银线在灯下泛着冷光。抬头望去,一轮圆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像碎银般洒遍宫墙,连远处御花园的海棠树梢都覆上了一层薄霜似的白,朦胧得有些不真切。恍惚间,傍晚御花园的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净和公主举着彩绘风筝线轴,跑得小脸红扑扑的,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鬓边的珍珠小钗随着动作轻轻摇晃;青禾乐弯着腰帮她理缠在一起的线,浅碧色襦裙的裙摆扫过草地,指尖耐心地分开每一根细线;李宁夏站在一旁,玄色常服的领口微微松开,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柔得能滴出水来,连宫灯的暖光都似绕着那三人打转,暖得晃眼,像一幅被精心晕染的工笔画。
“呵。”玄澈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缠枝牡丹雕花,指甲划过木头的纹路,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他想起方才在海棠亭,净和公主望着腾空的粉蝶风筝,欢呼着“风筝飞得比云高”时,眼里闪烁的光,那是未经世事打磨的鲜活,是被众人捧在手心、被温柔包裹着的底气,是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