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82)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不自觉飘回遥远的童年。那时他也不过净和公主这般年纪,穿着绣着五爪小龙的小小锦袍,手里攥着刚写好的蝇头小楷字帖,站在父皇的书房外,踮着脚尖往里面望,心里揣着满满的期待,想让父皇哪怕只是扫一眼,夸一句“写得好”。可等来的永远是父皇冷淡的眼神,是接过字帖后匆匆翻过,丢下一句“字迹尚可,却少了帝王气,难成大器”的评价;是母妃在一旁拉着他的手,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叮嘱“二皇子要更努力些,你兄长今日又得了父皇的赏赐,你不能落后”。他记得有一次,趁着太傅不在,他偷偷拿了宫人做的纸鸢,跑到御花园的空地上放。风筝刚飞起来半丈高,就被一阵风吹得栽了下来,竹骨“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蹲在地上,看着散了架的风筝,眼眶泛红,想把它捡起来拼好,却被路过的太傅撞见,迎面而来的是“身为皇子,不思进取,反倒玩物丧志”的斥责,连一句“没摔着吧”的安慰都没有。
那时的他,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趁着没人的时候,把断了的风筝藏在假山后面的石缝里,用袖子偷偷抹掉眼泪,再整理好衣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书房,继续临摹那些枯燥的《千字文》与《资治通鉴》。他从来没有过青禾乐那样的温柔陪伴,没有人会在他犯错时轻声安慰;没有过李宁夏那样的默默守护,没有人会在他受挫时悄悄递上一杯热茶;更没有过谁会蹲下来,像教净和公主那样,耐心教他“松线要慢,收线要稳”,只会有人不断在他耳边重复“你要更强,要比所有人都强,才能在这宫里活下去”。
“夸奖……鼓励……”玄澈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轻得像在呢喃。他指尖渐渐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连指甲都深深嵌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依旧死死攥着。他想起方才看到晴文与斐行清并肩离去的背影,晴文的鹅黄色宫装与斐行清的月白色长衫相映,两人偶尔低声交谈,眉眼间带着默契的放松;想起净和公主被青禾乐与李宁夏围着,像朵被呵护的娇花;想起自己从小到大,身边只有算计与提防,只有“你必须成功”的压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凉意,刺得胸口发紧。
明月的清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深藏的酸涩,连睫毛上都似沾了一层薄霜。他一直以为,只要够狠、够有算计,只要牢牢抓住权力,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储位、父皇的认可、所有人的敬畏。可此刻望着这轮清冷的明月,望着远处御花园方向隐约传来的、宫人们低声说笑的声音,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那些他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东西,像握在手里的沙子,越用力越容易流失,似乎从来都不是他真正渴望的。他渴望的,或许只是小时候那一句没得到的“你做得很好”,只是一次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时刻紧绷的喘息,只是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安心说一句“我累了”的人。
“凭什么……”玄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拳头攥得更紧,指缝里渗出细密的冷汗,掌心的刺痛越来越清晰,却压不住心里的翻涌。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的端溪墨砚被震得跳了一下,墨汁溅出来,在铺着的洁白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的渍,像他此刻混沌、混乱的心绪,怎么也抹不去。
殿内的孤灯晃了晃,灯芯爆出一点火星,光影在墙上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玄澈盯着那团墨渍,眼底的酸涩渐渐被一层冷硬取代,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想这些有什么用。”他低声对自己说,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在这宫里,温柔和软弱都是致命的,只有权力才能让人活得安稳。”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枚墨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缠枝莲纹,玉佩的冷意透过指尖传遍全身,让他瞬间从方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恢复了清醒。他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玉带扣“咔嗒”一声扣紧,像给自己戴上了一层坚硬的铠甲。
明月依旧高悬在天幕,御花园的暖意却像隔了万水千山,再也透不进这冰冷的寝殿。玄澈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最后一丝柔软被彻底掩盖,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鸷与决绝,他得不到的温暖,别人也别想安稳拥有。晴文、斐行清、青禾乐、李宁夏,还有那个被捧在手心的净和公主,那些挡在他通往储位路上的人,那些拥有他渴望之物的人,早晚都要为他的野心让路,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