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83)
第15章
四月初八的晨光格外软,像被揉碎的云锦,带着几分暖意轻轻覆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将往日冷硬的宫墙都染得柔和了些。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沾着晶莹的晨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有的飘进青石板缝里,有的落在路过宫人的发间,连空气里都裹着清甜的花香。细碎的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在青禾乐打理的绣球花里,在薄荷的锯齿叶、紫苏的紫绒面与金银花的白瓣黄蕊上晃出粼粼的光,连泥土都带着湿润的青草气。
青禾乐刚蹲下身,素色襦裙的裙摆轻扫过沾着露水的草地,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她指尖刚触到一株新冒芽的薄荷,那嫩芽裹着淡绿的鞘,嫩得能掐出水来,指尖一碰,清冽的香气便漫开来,沁得人鼻尖发痒,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哒哒”响,像小石子落在玉盘里,伴着少女清亮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嗓音:“青禾乐姐姐!”
她回头时,净和公主已提着月白色锦袍的衣摆跑到跟前,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鬓边的珍珠小冠歪了些,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多了几分鲜活。她手里举着个巴掌大的描金漆盒,盒面上雕着缠枝莲纹,金粉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边角还嵌着一圈小巧的银钉,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净和公主把漆盒献宝似的递到青禾乐面前,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连声音都比平日高了些:“你猜这里面是什么?今日可是个好日子,我特意让小厨房做的!”说着还晃了晃盒子,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细碎碰撞声,像碎玉相击,眼角眉梢都带着孩童特有的跳脱,“先说好,不许提前看,得等我数到三——一、二……”
“公主又来逗我了。”青禾乐无奈地笑,眉眼弯成浅月,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还能感觉到她蓬勃的体温,“小心被太傅看见,又要拉着你讲‘身为公主,玩心过重,耽误课业’的大道理,到时候可有你受的。”话虽带着几分嗔怪,她还是乖乖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片停落的蝶翼。耳边传来净和清脆的“三”,再睁开时,漆盒已被他利落地打开,里面铺着浅粉色锦缎,衬得两碟小巧的桂花糖糕格外精致,每块糕只有拇指大小,边缘捏着细密的花褶,表面撒着细细的糖霜,还印着浅淡的莲纹,正是她上次帮净和整理书房时,随口提过一句“桂花糕要印上莲纹才雅致”的样式。
净和见她眼里漫开笑意,立刻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邀功的雀跃,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我记得姐姐爱吃这个!昨日特意去小厨房守了半宿,御厨一开始说我手笨,怕我把面团揉坏,不让我动手,我就站在旁边盯着,糖放多少、蒸多久,都是我跟御厨商量着来的!你快尝尝,好吃吗?”他巴巴地等着,双手还不自觉地攥成小拳,见青禾乐用指尖捏起一块轻轻咬下,立刻追问,“怎么样怎么样?比小厨房平日做的还甜吗?是不是多了点新鲜桂花的香?我特意让御厨加了今早刚采的桂花呢!”
青禾乐刚要开口说“甜得正好,桂花香气也足”,眼角却不经意瞥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道身影,是大皇子玄昭。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衣料是最素雅的杭绸,没有绣任何纹样,连腰带都是素色的棉线织成,与其他皇子的华服截然不同。玄昭手里提着个素色粗布包,布面上还沾着些泥土的痕迹,边角被磨得有些发白,显然是用了些时日的。他不知在柳树下站了多久,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下摆,贴在小腿上,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是目光温和地落在青禾乐与净和身上。见青禾乐望过来,玄昭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眼神软得像脚下的草地,没有半分皇子的疏离,随即便转身往回廊方向走,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光斑,连衣摆扫过柳枝的“沙沙”声都细得几乎听不见。
青禾乐心里微动。大皇子素来沉默寡言,性子像冬日的温水,不冷不热,却总在细微处透着暖意。她打理绣球花时,常有虫害扰得花草枯萎,没过几日,花丛边就会多一小包晒干的驱虫药草,后来才从内侍口中得知是大皇子让人送来的;前几日她帮净和公主摘海棠时,被一位刁难的嫔妃推搡了一把,眼看就要撞到石桌,是大皇子身边的内侍及时上前扶住她,事后才知道是大皇子悄悄吩咐“多照看些青姑娘”;甚至她前几月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时,有人悄悄送来一瓶姜汤,汤里还放了驱寒的生姜与红枣,后来才发现那瓶子是大皇子平日用的素白瓷瓶,今日想来,他也是为她生日而来,却只愿远远站着,不愿上前打扰这热闹,只把心意藏在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