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88)
御花园西侧的海棠林旁,一方刻着缠枝莲纹的汉白玉石桌围坐着几位皇子。大皇子玄昭一身月白锦袍,领口袖摆绣着暗纹流云,丝线是用极细的银线混着丝线绣的,在晨光下泛着若有似无的光泽,衬得他本就清俊的面容愈发温润。他指尖捏着片刚从枝头落下的海棠花瓣,花瓣粉得透亮,连脉络都透着柔润的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瓣边缘,触感软得像上好的丝绸。他本垂着眼,认真听二皇子玄澈说江南漕运的利弊,玄澈正拿着漕运舆图,指着图上的河道说“此处淤堵已半月,再不疏通恐误了夏粮运输”,可廊下宫女的私语却像随风飘来的棉絮,猝不及防钻进他耳尖。那些话像细小的石子,轻轻砸在他心上,让他摩挲花瓣的动作猛地一顿。
玄昭捏着花瓣的手指骤然收紧,脆弱的花瓣瞬间被揉得皱成一团,浅粉的汁液顺着指缝渗出,沾在指腹上,像抹不去的胭脂印。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了半拍,连呼吸都滞了滞,胸口闷得发紧,像压了块温凉的石头。他不由自主想起前几日路过尚功局的情景:那天也是个晴好的日子,青禾乐蹲在廊下整理丝线,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发顶,给她的发梢镀了层浅金,连素色襦裙的衣角都泛着软光。她垂着眼,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里分拣着绯红与月白的丝线,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那些纤细的丝线。那时他还站在廊外的老槐树下,槐树叶影落在他肩头,他想着等忙完西北赈灾的事,就找个由头去尚功局,哪怕只是借口“查看尚功局新制的宫装纹样”,跟她说一句“青姑娘近日辛苦了”,可如今……喉间像堵了团温软的棉絮,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涩意,像吞了口没泡开的茶。
“哟,大哥这是怎么了?”二皇子玄澈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他晃了晃手里的乌木折扇,扇面上的墨竹是太傅亲笔画的,竹节苍劲,竹叶飘逸,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竹影落在石桌上的舆图上,添了几分雅致。“方才还听得认真,怎么突然皱起眉了?莫不是这海棠花瓣扎手,硌着大哥的手了?”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议论的宫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早就看出大哥对青禾乐的心思,只是大哥向来内敛,不肯表露罢了。玄澈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连语气都带了几分促狭:“还是说,听见什么入耳的话,扰了大哥的心思?比如……李尚书和青禾乐姑娘的事?”
玄昭猛地回神,松开被揉烂的花瓣,指腹上的粉渍在月白锦袍的映衬下格外刺眼,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伸手端起石桌上的青瓷茶盏,茶是刚泡的雨前龙井,茶叶舒展在水中,泛着淡淡的清香,滚烫的茶水透过薄瓷烫了指尖,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指尖连颤都没颤一下。他垂着眼,看着茶盏里漂浮的茶叶,声音淡得像初春湖面的薄冰,没有半分波澜:“不过是听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二弟多虑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四皇子玄晏忽然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不甘,像是有气没处撒。众人循声看过去,才发现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兰花玉簪,那玉簪是上好的羊脂玉,莹白通透,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簪头雕着一朵盛放的兰花纹,花瓣的纹路细得能看清脉络,连兰花的花茎都雕得带着几分韧劲,是前几日他特意让内监局的老玉匠赶工打的,本想在青禾乐生辰时送给她,还特意让玉匠在簪尾刻了个极小的“禾”字。此刻他指节攥得发白,手背的青筋都隐隐凸起,玉簪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石桌上的海棠花瓣,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懊恼,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李宁夏……倒是好本事,动作这么快,连半分机会都不留。”
玄澈看了眼玄晏攥得死紧的兰花玉簪,玉簪的羊脂玉本是暖白,此刻却被他攥得泛了冷光,又瞥了眼玄昭强装平静的侧脸,他端着茶盏的手,指节都在微微泛白,显然没看上去那般镇定。玄澈忍不住笑出了声,折扇“啪”地一声合上,用扇柄轻轻指着两人道:“我说二位,不是做弟弟的多嘴。这青禾乐姑娘虽好,性子柔得像春日的风,手又巧,绣的帕子、画的纹样,宫里谁不喜欢?惦记她的人本来就多,可如今人家心有所属,李尚书更是连赐婚折子都递到陛下跟前了,态度摆得明明白白,你们再这般惦记,怕是无用喽。”他顿了顿,折扇轻轻敲了敲石桌,语气里的调侃更明显了,带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尤其是大哥,前几日我还在尚功局外的槐树下看见你,你绕着那棵老槐树走了两圈,脚步都停了,愣是没敢进去。怎么,当时还想着‘慢慢来,总能让她看见’?如今可没机会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