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89)
玄昭握着茶盏的手又紧了紧,杯沿抵着下唇,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唇瓣发麻,他却浑然不觉,像是失去了知觉。他抬眼看向海棠林深处,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那日青禾乐发顶的光,温柔、细碎,却再也触不到了。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想说些什么,比如“我只是觉得她是个好姑娘”,或是“李尚书确实配得上她”,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心底的涩意堵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将杯中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漫过心口,却压不住那股越来越浓的涩意,反而让那股滋味更清晰了。
玄晏则猛地将兰花玉簪塞进袖袋,动作快得几乎有些粗暴,指尖还残留着玉簪的凉意,那凉意顺着指尖渗进心里,让他更觉不甘。他想起往日在御花园偶遇青禾乐的情景:有一次她提着食盒去给太后送点心,食盒里是太后爱吃的枣泥糕,路过假山时遇见他,她立刻停下脚步,浅笑着行礼,声音软得像春日的风,“四皇子安好”。那时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似的,软软的,他会悄悄记着她不爱吃甜,特意让小厨房做清淡的莲子羹,借口“太后赏的,分你些”;会在她整理旧首饰时,悄悄送去干净的绒布,怕她的手被旧首饰的棱角刮伤;会在御花园的海棠开时,想着“等她路过,就折一枝送她”。可如今,李宁夏却先一步把心意摆在了明面上,连“护你一生安稳,不让你受半分委屈”的承诺都给得那样笃定,那样让人心安。他咬了咬下唇,下唇被他咬得泛了白,眼底的不甘更甚,却也只能攥紧袖袋里的玉簪,任由那冰凉的触感渗进指尖,一遍遍提醒自己:一切都晚了。
不远处的宫女还在议论,声音不大,却像带着钩子,字字清晰地飘过来:“听说李尚书表白时,握着青禾乐姑娘的手,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指尖都在抖呢,看着比姑娘还紧张!”“还有那枚素银戒指,是李尚书亲自去城西‘宝银斋’打的,特意跟银匠说‘要素净些,打磨得光滑些,别硌着姑娘的手’,银匠都说‘从未见尚书大人这般细致’!”“青禾乐姑娘点头时,眼泪都掉了,可嘴角却笑得格外甜,眼睛亮得像含了星星,一看就是满心欢喜!”这些话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玄昭与玄晏心上,让他们连呼吸都觉得发闷,连身边海棠花的甜香,都变得有些刺鼻。
玄澈看着两人一个沉默饮茶、一个攥紧袖袋的模样,也收起了调侃的心思,他虽爱开玩笑,却也知道适可而止。他轻咳一声,拿起石桌上的漕运舆图,将话题拉回来:“行了,左右都是别人的事,咱们还是说说江南漕运的事吧,再过几日,陛下就要召咱们议对策了,总不能到时候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可石桌边的气氛,却终究没了方才的轻松。海棠花不时从枝头落下,轻轻落在石桌上、茶盏边、舆图上,发出“簌簌”的细碎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海棠的甜香,却也混着若有似无的涩意,像一杯掺了苦水的蜜茶,久久散不去。玄昭望着海棠林深处,玄晏攥着袖袋里的玉簪,连玄澈手里的舆图,都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
第16章
三日后的早朝过后,晨光已漫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将御书房前的汉白玉庭院染得暖融融的。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晃,发出细碎的“叮铃”声,李宁夏捧着早已誊写工整的赐婚奏折,随内侍轻步踏入殿内,那奏折的封皮用的是上等湖蓝色绫锦,边角压着暗纹云纹,是他前晚在书房挑拣了半个时辰才选定的,连里面的字都亲笔写了三遍,一笔一划皆工整有力,生怕有半分潦草失了诚意。
殿外的石榴树刚抽出新叶,嫩红的叶尖沾着晨露,风一吹便轻轻颤动,露珠滚落时还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殿内却静得只闻皇上手中灾情奏报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砚台边松烟墨挥发的淡香。紫檀木龙案上,烛台里的残烛还剩半截,烛泪凝结成琥珀色,旁边堆着厚厚一叠奏折,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已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毛。
皇上斜倚在铺着明黄锦缎软垫的龙椅上,明黄色龙袍上绣着的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图案,在晨光里泛着暗金光泽,每一根丝线都透着皇家的威严。他手里正翻着江南灾情的奏报,眉头微蹙,指腹不时在“河堤溃决”“百姓流离”等字句上停顿,眼底藏着几分凝重。待内侍躬身将李宁夏的奏折呈到案上,他目光扫过封皮上“请赐婚”三个楷书大字,指尖在折角处轻轻顿了顿,指腹摩挲着绫锦细腻的纹路,却没立刻翻开,只抬眼看向立在阶下的李宁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