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烬(97)
青禾乐将册子与账目并排铺开,指尖蘸了点茶水,轻轻点在账目上“三月十七,江南粮商王记,银五百两”的字样上。玄昭说过,江南有粮商勾结影阁余党囤积粮草,这“王记”定是其中之一!再往下翻,“四月初三,采买湘妃竹十斤,付银二十两”的记录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她心里,湘妃竹产自江南,竹身带红斑,历来是稀罕物,寻常人家买一两根做摆件都难,青玄党却一口气买了十斤,除了仿制影阁那支刻着白梅纹的竹笛,还能有什么用?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火星溅在纸页上,烫出一个小黑点。青禾乐猛地回神,眼前忽然浮现出上月去咸福宫送绣品的情景。那天她抱着绣好的兰花纹屏风,刚走到贤妃宫的廊下,就见大宫女素云坐在石阶上吹笛。那支笛子是湘妃竹做的,笛身刻着细碎的花纹,素云说“是贤妃娘娘兄长从江南带来的玩物”。当时她只觉得花纹雅致,如今对照册子里夹着的竹笛图纸才惊觉,那些花纹根本不是普通装饰,而是代表密信紧急程度的白梅纹!而贤妃的兄长,正是青玄党里管物资采买的核心成员。
“咸福宫……”青禾乐低声念着这三个字,指节攥得发白,连手背的青筋都隐隐露了出来。她想起李宁夏提过,咸福宫如今是禁地,贤妃前几年前就以“心悸养病”为由迁居圆明园,宫里的宫女太监也大多遣散了。可素云手中的竹笛、账目的疑点,都清清楚楚指向那里藏着“初笛”的线索。若是不查清楚,李宁夏在江南既要应对洪灾,又要防备青玄党,一旦“初笛”带着影阁余党暗中作祟,他定会腹背受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朦胧的树影。青禾乐咬了咬牙,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件黑色的窄袖外衣,那是去年御膳房的风淮摔断了腿,她帮着缝补破损的杂役服时,多裁了一块结实的黑麻布做的。布料粗糙,却格外耐穿,最重要的是,夜里穿在身上,能轻易融进暗影里。
她将深蓝色册子和账目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又从木箱底翻出那把三寸匕首,是李宁夏去年送她的,匕首鞘是黑檀木的,上面刻着简单的缠枝纹,刀刃虽短,却锋利得能轻松划开布帛。青禾乐把匕首系在腰间,又用布条缠了缠鞘身,防止走动时发出声响。
吹灭油灯,隔间里瞬间陷入黑暗。青禾乐贴着墙根走到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夏至和几个宫女正说着明日要给皇后绣的凤袍纹样,偶尔传来几声笑。她轻轻拉开门闩,像猫一样溜了出去,沿着尚功局的后墙根,一路避开巡逻的侍卫,往咸福宫的方向走。
咸福宫在皇宫的西角,离尚功局不算近。青禾乐专挑宫道旁的树荫走,脚下的青石板蒙着薄霜,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咸福宫附近的宫墙下时,她停住脚步,抬头望了望,墙有两丈多高,墙根处爬着一株老藤,藤蔓粗壮,枝叶繁茂,刚好能借力攀爬。
她双手抓住藤蔓,双脚蹬着墙缝,一点点往上爬。常年做针线活让她的手指格外有力,指尖紧紧扣着藤蔓的结节,不多时就翻上了墙头。墙头的琉璃瓦冰凉,沾着夜露,她蹲在上面,往下望去,咸福宫的院落静得可怕,所有殿门都紧紧关着,窗缝里没有一丝光亮,连往日守夜的宫灯都不见了,只有几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青禾乐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落在墙根的灌木丛后。枝叶“沙沙”作响,惊起几只藏在里面的夜虫,“嗡嗡”地飞走了。她屏住呼吸,等了片刻,见四周没有动静,才慢慢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贴着宫墙往院子深处走。
青砖地上蒙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偶尔会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死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青禾乐放轻脚步,绕过大殿,往宫后的小花园走,她记得素云那天吹笛,就是在花园的假山旁。
转过假山的瞬间,她忽然脚下一绊,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身边的假山石。就在指尖触到冰冷石头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凝固了,月光下,假山旁的草丛里,竟散落着几具白骨!
骨头泛着森冷的白光,有的骨头上还挂着破碎的布片,是宫里宫女太监穿的粗布衣裳。其中一具白骨的指骨上,还套着半枚褪色的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春”字,去年尚功局的小太监小春子,就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他还笑着说“是家乡的娘给打的,保平安”。
青禾乐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指尖冰凉,连匕首的木柄都被手心的冷汗浸湿了。这些人是谁?是咸福宫遣散的宫女太监吗?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为什么没人报官?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让她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