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番外(217)
拓跋焘挑挑眉,又看看李云从,似乎不信。
“上谷郡?百姓也会写诗?”
“诗三百中,《国风》皆出自百姓,”李云从恭敬以对,“但这人只会吟诗,不会写字,微臣便代劳了。”
拓跋焘颔首:“朕也说,这字似乎是你写的。”
“微臣听闻,这诗中皆是对至尊的感念之情,便自作主张替他面呈至尊了。诗里说,他曾身染重病,孤影孑然,无所依傍。有赖六疾馆的庇护,蒙受至尊恩德,方得重生。”
拓跋焘颔首:“确是朕之恩惠。”
“正是。此人说,得人恩果千年记,天子之恩永世不忘。”
拓跋焘听得心中欢喜,忖了一时,遂对李云从道:“这心意,朕领了。朕是天子,是至尊,自应仁爱厚德,恩泽天下。”
下一瞬,拓跋焘的目光落在古弼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温煦:“笔头公,朕便允了你的奏请,快快起身吧。”
闻言,李云从连忙上前,伸手搀扶古弼。
在起身的瞬间,古弼困惑地望向李云从,但却无暇细思。
正要开口谢恩,拓跋焘又叹了口气:“罢了,听尔等进言,朕实有愧。这皇家苑囿,不修也罢。”
古弼一怔:“至尊此言何意?”
拓跋焘轻笑,眸中已有决断之意:“将已圈占的土地,都赐予百姓吧。”
古弼忙叩谢圣恩。
转念间,想起先前在御前失礼一事,古弼愧怍不已:“对不住,刘给事中,方才是我言行无状。”
古弼又看向皇帝,自省道:“身为臣子,于君前肆意妄为,逞其心志,微臣罪孽深重,自去有司领罚。”
言讫,古弼缓缓摘下头顶的官帽,赤足踏在雪地之上。
寒意瞬间穿透足底,双脚青白一片。
他自取弹劾之状,字字恳切,但拓跋焘哪舍得让忠直之士受罚。
见古弼毅然转身,渐行渐远,拓跋焘急忙示意李云从尾随其后,意在将这位执拗的大臣劝回。
李云从得令,即刻拔腿追赶,却只见古弼步伐坚定,丝毫不为所动。
无奈之下,李云从只得道了声“得罪”,旋后动作利落,将古弼轻轻架起,夹于臂弯之间,折返原地。
但见,李云从身形矫健,步履如飞,拓跋焘、刘树、宗爱不禁暗暗称奇。
待李云从折回,将古弼安置于地,拓跋焘开口笑道:“笔头公啊,速速将帽儿戴好,鞋履穿上。”
古弼哆嗦着摇头。
拓跋焘遂板着脸,道:“不可抗旨。”
古弼这才去穿鞋。
一旁,李云从托着古弼脱下的官帽,郑重其事地为他戴上。
但闻拓跋焘道:“朕闻筑坛祭神之时,匠人虽跛足亦不辞辛劳,整冠肃穆以敬神明,神祇因而降福。以此观之,你又有何过之有?自今往后,但凡利国利民、有益社稷之事,纵是情况紧急,笔头公亦可自行决断,莫要心存顾虑。”
古弼自是感恩戴德。
拓跋焘朝古弼挥挥手,似笑非笑:“朕方才棋兴未尽,还想再杀一局。笔头公啊笔头公,朕便罚你前往太医署,领取治冻伤之药。你若是不好好把伤治了,别人说起这事儿,还以为朕刻薄寡恩呢。”
古弼闻言,神色张皇,连忙躬身道:“臣惶恐,臣不敢。”
见状,拓跋焘笑得开怀,看向李云从:“云从,你且背笔头公一趟,前往太医署。顺道让云洲给朕配些药来。”
李云从应声领命,小心翼翼地背起古弼,朝太医署方向行去。
路途之中,古弼伏在李云从的背上,一阵长吁短叹。
寒风中,他轻声细语,语中却藏着锋芒:“李尚书,你先前所说的献诗一事,可是确凿?莫不是你诌的吧?”
李云从脚步未停,唇角漫开一抹淡笑:“今日我觐见陛下,与古侍中用意一般无二。私以为,世间之事,只要结果如愿,旁的事便不必深究了。”
闻言,古弼低声嘟囔:“欺君之嫌,非同小可,万一……”
李云从恍若未觉,只默默前行。
风雪呼啸而过,似将一切声响都吞噬于茫茫天地间。
他背着古弼,走得稳稳当当。
第163章 一方绢帕,你惶恐什么?
风雪呼啸而过,利刃般切割着冷气,发出阵阵呜咽。
少时,李云从背着古弼,跨入太医署。
甫一进门,便觉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药香扑面而来。
李云从的脚步不自觉放缓,顿觉安心。
道明来意,一个医官忙唤了药童党参,把李云从往太医令的班房里领。
此时,李云洲整坐在案前写医案。
抬眼见阿干来了,李云洲淡淡地说了句“何事”,又埋首写字。
“古侍中的脚冻伤了。”李云从把古弼卸下,扶他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