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番外(30)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着拓跋月,不发一语,似有话语难以启齿。
拓跋月心中一凛,秀眉微微蹙起,试探道:“我可是有喜了?”
李云洲目光掠过她平坦的小腹,又把脸别过去,微微颔首:“嗯。”
拓跋月抚着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转瞬间却又觉落寞。
她望向李云洲,那双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却也藏着自己的秘密。
“云洲,我……”拓跋月欲言又止,“我想要这个孩子。”
李云洲微微一愕,没好气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可能会成为你的负累?”
有朝一日,是何日?
拓跋月当然知道此言的深意,但她却笃定道:“那是日后的事,无论如何,我也要保住他。”
李云洲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
“其实我不想来河西的。我阿干非得逼我来,说他不放心。”
拓跋月神色一黯:“不放心……”
“是啊,不放心,担心公主被那个人薄待,也担心你被人毒害、要挟、威逼……呵,这孩子……公主,恕我直言,你真的想给自己一个软肋?”
“你怎知他不是盔甲,而是软肋?”拓跋月扬起下巴,一脸无畏。
李云洲被她这神色震住,半晌才回过神来:“以后的事,公主都能掌控得住?”
“不试试怎么知道?”
“也罢。公主想来心志坚定,旁人说什么都没用。”李云洲心中烦闷,起身下车,“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自会保全公主的孩子。”
说话间,他已下车离去。霍晴岚道:“我去与车夫、厨子交代一二。”
拓跋月点点头。
霍晴岚做事越来越妥帖了。有喜一事,没必要让更多的人知道。
马车微微颠簸。突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如潮水般涌来。拓跋月连忙掏出帕子捂住口鼻。
另一只手,则探向案几上的蜜煎。
待她吃了蜜煎,恶心感逐渐消退,方才倚在隐囊上,轻轻喘气。
“以后的事,公主都能掌控得住?”
方才李云洲所言,犹在耳畔回响,似挥不去的魔咒。她闭了闭眼,甩开那难听的话语。
幼时,她在地上玩沙子,偶然间听同村的妇人,问阿母为何要生下这个孩子。阿母一边笑,一边说:“还能因为什么,她是我的孩子啊,我怎么能抛下她?”
也许是觉得阿月还小,听不懂大人们说的话,阿母也没避着她。可她们不知,不知过了多少年,她,从前的达奚月,而今的拓跋月,都记得这句话……
夕阳的余晖间或洒进车中,在车厢中晃动。
拓跋月抚着小腹,对着车厢中的金色光斑发呆,不觉间又打了一个呵欠。
她只觉眼皮沉重,索性阖了眼躺在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给她盖被子,想来是霍晴岚回车上了。
第23章 幻想过天伦之乐
转目间,已至凛冬,窗外一片银装素裹,看得人心中格外宁谧。
拓跋月坐在窗前,手中执着针线,唇角微微勾起。
不觉间,腹中的生命已孕育百日之久。
静息之时,静息之时,腹中那间或一动的软软一团,带给她莫可名状的欢喜。
于她而言,这孩子是男是女并无关系,只要能唤她一声阿母便好。
这几日,拓跋月向绣娘学习起了针法。往日里,她对女红兴致缺缺,只一味地研习书画经史,不过,正因她学过书画,如今再转学刺绣亦不在难。
正沉心刺绣,忽然间有人在她额上轻轻一叩
。
拓跋月忙仰首去看,见是沮渠牧犍来了,便放下手中针线,笑道:“牧犍来了。”
“为何坐在窗边?这里凉!”沮渠牧犍侧首盯住霍晴岚,目中有一丝不满。
霍晴岚正在教阿澄写字,闻言忙行礼道:“大王,是奴照顾不周。”
“是我要坐在这儿的,屋里闷得慌。”拓跋月宛然一笑,“也没起风,不碍事的。”
“好罢!”沮渠牧犍去拿她膝上的织物,“这是孩儿穿的袄子?”
“是啊。牧犍你看着纹样,好看么?”
沮渠牧犍细细凝视,道:“看起来倒很别致,让我想想。这莫不是忍冬纹?”
“正是。”
忍冬纹,是拓跋月最为喜欢的一种图色,它本是西传而来,涵了“生命树”的意味,时常用在壁画上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忍冬纹绣在衣袖上。这是何意?”
“凌冬不凋,故有忍冬之称。我希望,我的孩儿能有坚忍之志。”她微笑着睇他一眼。
孕中的女人,笑起来便似一束圣光,似连夜幕都能被透穿照亮。
沮渠牧犍轻吁一声,将她拥在怀里,依依道:“能有坚忍之志自是好的,我的江山,还要交到孩儿的手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