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艉已经摆出了戒备的姿态，健硕的胸膛微微起伏，鲜红的鱼尾在身后緩慢而有力地摆动，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如同警告般的咯咯声。然而，那些人鱼的视线却越过了他，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辞穆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他手中那个装着鱼苗的泡泡上。

他们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着敬畏、渴望，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期盼。他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停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那个泡泡，好像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几条吃撑了的小鱼，而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辞穆长长呼出一口带着藤壶鲜甜余韵的气，那股暖意却驱不散眼前的凝重。

他看看那些面容憔悴、眼神哀求的人鱼，又侧头去看身边肌肉紧绷、已然进入猎杀姿态的九艉，原本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肩膀彻底松垮下来。他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九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轻声问：“他们……是来找这些小家伙的吧？”

九艉根本不看那些不速之客，眼眸的全部焦点都锁在怀里的人类身上。他喉咙深处滚过一个低沉的“嗯”声，随即低下头，用下颌骨在辞穆柔软的银发上重重地、带着宣示意味地蹭了蹭，声音又冷又硬：“可以，不给。”

这蛮不讲理的霸道宣言，让辞穆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竟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他仰起脸，对上九艉那张冷峻却专注的脸，伸手拍拍他的胸膛：“哪有你这样不讲道理的。”他目光转向自己手里的贝壳篮子，看着那些吃得肚皮滚圆的小鱼苗，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我把它们放出来，想回家的，自然会回去。”

水泡破裂，那些刚从饱足的睡梦中被惊醒的小家伙们还有些迷糊，被突如其来的水流一激，下意识便遵循着最熟悉的依赖感，一窝蜂地朝着辞穆游去，试图钻进他柔软的、在水中如云雾般散开的银发里寻求庇护。

辞穆无奈又好笑，只能伸出手掌，用温和的力道将它们一一拦下。被拒绝的小鱼苗们并不死心，转头又看上了九艉那头在水中如火焰般飘荡的酒红色长发。还未等它们靠近，九艉只是微微侧过头，红眸冷冷一瞥，强大的压迫感便让小鱼苗们惊得瞬间刹住了身形。

失去了两个最温暖的港湾，一群小鱼苗顿时慌了神，在辞穆和九艉之间急得团团乱转，不知所措。为首的那条通体黑尾的小鱼苗见状，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水光盈盈，泫然欲泣地望着辞穆。

辞穆心头一软，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眼角，好像要将那份不舍揉散。他伸出手指，在身前的水流中温柔地一拨，和缓的水流推着那些彷徨的小家伙们，朝对面那群翘首以盼的人鱼们靠近。他的声音在水中传递，带着几分叹息：“好了，都去认一下自己的亲鱼吧。”

小黑鱼苗转过身，用小小的蹼爪去扯那些依旧试图往回游的兄弟姐妹，嘴里发出了一连串急促而稚嫩的“咪咪”声，好像在用它们自己的语言焦急地催促：去呀，去呀，你们这些笨蛋，快动一动！我没有亲鱼，难道你们也没有吗？！

第184章 鱼崽的选择2

在辞穆那道温和水流的轻推下，小鱼苗们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漂浮。它们就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茫然地飘向那片由陌生身影组成的、寂静的“森林”。

那群特意而来的人鱼们屏住了呼吸，原本紧绷的身体因为过度的期盼而微微颤抖。他们伸出手，动作缓慢得好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一尾小鱼苗最先被一个高大的雄性人鱼用布满陈旧伤痕的蹼掌轻轻托住。

那人鱼的鳞片是灰绿色的，黯淡无光，眼窝深陷，但当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吃得滚圆的小家伙时，疲惫的脸上透出感动和喜悦。

他用沙哑得像是被海沙磨砺过无数次的嗓音，低低地、笨拙地开口：“……孩子，我是……你的鱼父。”小鱼苗在他掌心懵懂地翻了个身，似乎对这个陌生的气息和声音感到困惑，但那源自血脉的联系，让它最终没有挣扎，只是好奇地用小小的蹼爪碰了碰那粗糙的指节。

一幕幕类似的场景在幽静的水道中上演。那些憔悴的亲鱼们认领着自己的孩子，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呼唤着伴侣为孩子取好的名字，一遍遍地自我介绍，好像要将所有错过的时光都在这一刻弥补回来。

但总有几颗种子找不到归宿。

以那条黑尾小鱼苗为首的一小群，在亲鱼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孩子后，便孤零零地悬浮在水中。它们看看那些正在轻声细语的陌生家庭，又回头望向不远处那个银发的身影。那才是它们破壳后见到的第一个“亲人”，是它们唯一的温暖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