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老夫人心惊的是柳姨娘的变化。这个向来低眉顺眼的妾室，如今竟敢在请安时迟到，言谈间也多了几分底气。

这日清晨，老夫人刚起身，李嬷嬷就慌慌张张地跑来："老夫人，不好了！少爷说要纳苏小姐为妾！"

老夫人手中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什么？"

"昨晚少爷在柳姨娘院里喝多了，就...就留宿了。今早起来说要对苏小姐负责..."李嬷嬷声音越来越小。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荒唐！青梧知道吗？"

"少夫人...少夫人说全凭老夫人做主。"

老夫人闭了闭眼。她知道，这是沈青梧的报复——把难题抛给她，看她这个一向标榜"大度"的婆婆如何处置。

"去叫长安来见我！"

孟长安来时，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倦意，眼中却满是倔强。

"母亲不必劝了，"他没等老夫人开口就说道，"儿子已经决定了。婉柔温柔贤淑，比那个..."

"那个什么？"老夫人厉声问，"那个你明媒正娶的妻子？那个我亲自为你选的媳妇？"

孟长安抿着嘴不说话。

老夫人突然觉得疲惫不堪："长安，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发烧，我整夜守在你床边..."

"母亲！"孟长安打断她，"儿子感激您的养育之恩。但这是我的家事，请您...请您不要插手。"

老夫人如遭雷击。二十年的母子情，就换来一句"不要插手"？

"好，很好。"她声音发抖，"你要纳妾，可以。但必须青梧点头，这是规矩！"

孟长安冷笑："她？她巴不得我纳妾呢。她现在看见我就跟看见鬼似的！"

老夫人心中一痛。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自从那次责打后，沈青梧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包括她这个姑姑。

"我会跟青梧谈。"老夫人最终说道，"你先下去吧。"

孟长安走后，老夫人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海棠树。那棵树是她嫁到孟家那年亲手栽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小小的沈青梧在树下追着蝴蝶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那时候，她是怎么想的来着？哦，她想，这丫头这么活泼可爱，将来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人家。

一滴泪水落在老夫人手背上，烫得惊人。

苏婉柔进门那日，将军府挂满了红灯笼。虽然只是纳妾，排场却堪比娶亲。老夫人坐在正堂上座，看着一袭粉衣的苏婉柔向自己敬茶，恍惚间想起之前沈青梧嫁进来时的场景。

那时她多高兴啊，亲手带大的两个孩子结为夫妻，她觉得这是天定的缘分。谁能想到...

"母亲请用茶。"苏婉柔娇滴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1章 将军府老夫人8

老夫人接过茶盏，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沈青梧。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今天不是她丈夫纳妾，而是什么寻常日子。

"青梧，"老夫人忍不住道，"你也来受茶。"

沈青梧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合规矩。"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讽刺。老夫人记得从前她最讨厌的就是"规矩"二字。

孟长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拉着苏婉柔转向沈青梧："给你姐姐敬茶。"

苏婉柔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盈盈下拜："姐姐请用茶。"

沈青梧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老夫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仪式结束后，宾客散去。老夫人叫住要离开的沈青梧："陪我走走吧。"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沈青梧的拐杖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五月了，园子里的芍药开得正好，可谁也没心思欣赏。

"恨我吗？"老夫人突然问。

沈青梧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假山："母亲说笑了。"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老夫人声音发紧，"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您打断我的腿，长安也会找别的理由纳妾。"沈青梧转过头，眼中竟带着几分怜悯，"姑姑，您还不明白吗？问题从来不在我身上。"

老夫人胸口一阵刺痛。三年来第一次，沈青梧又叫她"姑姑"了。

"我哥哥...你父亲知道这事吗？"老夫人低声问。

沈青梧笑了笑："知道。他说，孟家门风如此，怪我命不好。"

老夫人闭上眼。她兄长是个古板的人，女儿受这种委屈，他不但不替她出头，反而责怪她命不好？

"青梧..."

"母亲不必说了。"沈青梧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我早就不在意了。"

令老夫人意外的是，苏婉柔进门后，孟长安反倒常来正院请安了，有时还会去沈青梧屋里坐坐。虽然每次不超过半个时辰，但比起从前整月不见人影，已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