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老皇帝的脸色似乎又灰败了几分，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儿子们和臣子，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猜疑。

墨昀站在文官队列中靠后的位置，低调而隐晦地观察一切。他能感觉到身旁其他谋士或官员投来的打量目光，有好奇，有轻视，也有不易察觉的敌意。

凌骁则按刀立在武将行列末尾，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地扫视周围，履行着侍卫的职责，也将整个大殿的布局与人员分布记在心中。他的目光偶尔会极其快速地掠过文官那边的某个角落。

大太监照例处理了一些日常政务后，殿中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位隶属于都察院的御史大夫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老皇帝的声音有气无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弹劾三皇子殿下！”御史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殿下身为皇子，不思静心侍奉陛下，为君父分忧，反而私下结交边镇将领，馈赠重礼，其心叵测！臣恳请陛下明察！”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哗然！

结交边将，这是帝王大忌！尤其是在这国本未定、陛下病重之时！

三皇子脸色瞬间煞白，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惶恐与委屈：“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心！定是有人诬陷儿臣！”他猛地抬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七皇子的方向。

七皇子眉头一拧，似乎想开口，却被身边一位老将轻轻拉了下衣袖。

龙椅上的老皇帝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色涨红，太监连忙上前拍背递水。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目光阴沉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三皇子，又看向那御史：“证据何在？”

御史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此乃三皇子府中流出之物，其上所列珍宝，与镇北将军王猛日前所得，一般无二！且有王府下人可作证，三皇子确曾多次秘密会见王将军使者！”

礼单被太监接过，呈送御前。

老皇帝看着那礼单，脸色越发难看，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三皇子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似乎已惊慌失措。

就在此时，墨昀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走出队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冷静：“陛下，臣乃三皇子府上新任幕僚墨昀，对此事略有耳闻，可否容臣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陌生的年轻谋士身上。

老皇帝眯着眼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讲。”

“谢陛下。”墨昀直起身，不慌不忙道，“御史大人所言礼单，确有其事。”

此言一出，再次满殿哗然！三皇子猛地扭头看向墨昀，眼中满是惊怒与不解！连凌骁都皱紧了眉头，盯着墨昀的背影。

墨昀话锋一转：“然，此礼并非三殿下私赠边将，而是奉皇后娘娘懿旨，代为赏赐王将军去年冬日大破胡虏之功！只因娘娘凤体违和，才由殿下代为操办。所有物品出入，皆有宫内记档可查！殿下谨守臣子本分，何来‘私下结交’、‘其心叵测’之说？”

他目光转向那位御史，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锐利：“倒是御史大人，仅凭一份来源不明的礼单和些许捕风捉影的证词，便敢在圣前公然弹劾皇子，污蔑殿下清誉。不知是办案心切，疏忽失察，还是……另有所图，受人指使？”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直接将问题的焦点从三皇子是否结交边将，转移到了御史弹劾的动机与证据真实性上！

那御史顿时脸色涨红，急声道：“你……你胡说！宫内记档岂是你能……”

“李公公，”墨昀不等他说完，直接看向御前那位品级最高的太监，“可否劳烦您，即刻派人调取长春宫上月十五至今的赏赐记档，一验便知。”

李公公看向皇帝，老皇帝阴沉着脸，微微颔首。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三皇子依旧跪着，但腰杆似乎挺直了些，看向墨昀的眼神充满了惊异与一丝狂喜。七皇子抱着胳膊，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嘴角似乎撇了撇，像是觉得这帮文人真能绕。

凌骁的目光始终落在墨昀身上。看着他冷静自若、舌战御史的背影，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姿在这巨大的宫殿和庞大的压力下毫不退缩。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凌骁心中涌动，有点像是……骄傲？又混合着担忧。这家伙，果然到哪儿都改不了这爱出风头又该死的靠谱劲儿。

终于，一名小太监捧着几册账本匆匆跑回。李公公接过，快速翻阅，然后躬身对皇帝道：“陛下，记档在此。上月廿三，皇后娘娘确曾下懿旨，赏赐镇北将军王猛，所列物品……与御史所呈礼单，大致相符。由三皇子殿下经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