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滋味(57)
小院里的种种,在她母亲去世后的一年年里,被她和江大两个不懂风雅的粗人一点点抹去。等她记忆中母亲的音容渐渐模糊时,她才恍然意识到,再想找回她的生活痕迹,已经很难很难了。
当时江知味听着还觉得挺可惜的。她虽也是个俗人,不懂得养花养草的事情,但她很小的时候,会随她那个喜欢钓鱼、钓龙虾的老爹一起,种菜、养鱼。
或许她可以把原身外婆的小院复原一下。养不了花草,就养白菘、小葱、薄荷,种不了会爬架子的牵牛,就种丝瓜、葡萄。等开花结果的季节到了,一样色彩缤纷、满院飘香。
后来想想,择日不如撞日。胡六都在这儿了,干脆就今日吧,先将那几块园圃圈好,剩下的一点点慢慢来。
垒一个土窑,连土石、瓦砾带着工钱一共一百二十文。
江知味管他买了现成的瓦片和石块,拢共给出去二百文。让胡六帮着,铺在了凌花先前比划过的位置。
因是中秋,胡六要赶回去和家里人吃团圆饭,手脚比上回修屋顶时麻利多了。一个下午,就将园圃的形描好了。
前脚人刚走,后脚凌花就从周婶那儿回来了。她手里举着两根晚间喂药要用到的棍儿饧,看着围好的园圃,顿时怔愣住。
“知姐儿这是?”
“种菜。”江知味笑道,“家里院子这么大片空地放着也浪费,不如种点瓜果蔬菜,也省得总去街上买。”
凌花好半晌才回过神,走近来,想抱抱江知味,被她躲了去:“娘,娘。头发,饧要粘头发上了。”
“粘上了娘帮你洗。”她非要抱,江知味没处躲,只能站定后由着她。
凌花扑上来,紧紧箍住她的后背:“知姐儿,我的乖女儿,谢谢你啊。这阵子真是辛苦了,养家糊口本该是我这个为娘的该做的,本不该让你劳累的。总觉得你还小呢,一眨眼啊,我的知姐儿都长大了,会疼人了。错过了你从前的十余年,娘很抱歉。”
江知味顿觉肩头上一阵温热,随后那温热的地方被风一吹,凉飕飕、湿漉漉的。
她想起还在后世的爸妈和外婆了,她也只是短暂地陪伴了他们二十余年,后面的日子,只有他们自己走了。
她眼眶也热了,仰头咬住后槽牙憋下了泪。她要往前走了,想当一回硬心肠。又心软地想着,要是能寄一封信给后世就好了。
她会说她在宋朝过得很好,有了甘愿舍命救她的爹爹,有了疼爱她的娘亲、可可爱爱的弟妹。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好极了,希望生活在后世的爸爸妈妈也能和她一样。
江知味轻抚了两下凌花的后背:“娘,你怎么又哭了呢。老孩子可不能像小孩子似的总哭,会遭人笑话的。”
胸前遭了一记重锤。凌花抹了眼泪,勾住她的臂弯:“看在我家知姐儿哄我的份上,我就不哭了。这样吧,今晚上娘来下厨,知
姐儿想吃什么?”
江知味顷刻间从淡淡的伤感中走了出来:“娘,你看看别人下九流,谋财就算了。你做饭,那是害命。还是我来吧,您就琢磨着怎么给暖姐儿和晓哥儿喂药就成了。”
“我有饧啊。”凌花一激灵,“呀,我饧哪儿去了。嗳嗳,真粘你头发上了。”
江知味的脚步顿住,伸手在后脑勺一个劲地摸索:“我就说会粘上。在哪儿呢,娘,你可得帮我揪下来,我养这么长的头发不容易的。”
凌花笑得捧腹,手舞足蹈道:“逗你玩呢,在我手里。”
江知味刚松下一口气,她却突然半张着嘴,笑不出来了:“完了,刚才是逗你玩的,现在真跑你头发上去了。”
她飞快地拍了拍江知味的手背:“知姐儿,你站在这儿别动,也别抬手,娘去烧热水,很快。”说完一溜烟跑了,没留下任何给人埋怨的机会。
折腾完头发,天已经黑透了。
江知味也是洗完才知道,凌花马失前蹄,一整根连棍带饧的都粘在了她的头发上。
怕自个儿会着凉,也实在拿那硕大的糖块没辙,她花了点钱,到香水行洗了个舒舒服服的单人沐,在炭盆边上烤得人都嘎嘣脆了,才回到家中。
身上又懒又软,凌花也没来得及准备豆腐,今日这摊子,怕是出不成了。
到卧房门边瞅瞅,两小只已经换了衣裳继续睡下。午后他俩的汗发得很透。一觉醒来,身上已经基本不热了。
就是委屈了凌花,软磨硬泡、费尽口舌,才总算让他俩一口一干呕地把晚间这碗药喝下去。出房门时,整个人都丧气了。
江知味刚受完棍儿饧的折磨,一颗心黑着。不紧不慢地挪到了凌花身侧,幽幽地来了句:“明日、后日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