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滋味(86)
一大桶鹌鹑从小食车上卸下来。盖子一揭开,香辣味倾巢而出,惹得不少等吃的食客抽着鼻子凑近来。
“真香啊,是爊鹌鹑吗?”
“非也,非也。你看此物头骨圆钝,皮肉细腻,分明是爊雉鸡。”说这话的是那位谢大官人,就是那位仗义执言,赶走意图吃白食的楚老汉的谢大官人——谢玉。
此前他和楚老汉在小食摊前一事,如今已闹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起初江知味还奇怪呢,意欲吃白食的事情天天能碰上,怎的在外被广而告之的就这一桩。
后来才知道,这一芝麻绿豆大的事儿不知怎的落到了桥下说书先生的嘴里。
一句“话说有那么一日”,就将楚老汉在夜市和潘楼吃白食的事情抖搂个一清二楚,还是添油加醋过的,说得比现场亲见还真。
惹得江知味这位“苦主”这阵子频频遭人问候。还有那楚老汉,被整得活像个过街老鼠。
那事之后,他只来过一回小食摊,用布条子蒙着脸,还是被排队的客人认出,指着鼻子笑话了好久。
好不容易快排到他时,楚老汉再受不住,扔下面上的布条,骂了一句“搓鸟”后愤然离去。
这位谢大官人却不同了。他是说书先生口中从天而降的侠士,走到哪儿都自带无限风光。也是江记小食摊的常客,一晚上能带着不同的友人来个好几回。
面对他这指鹑为鸡的行径,江知味笑了下:“谢大官人今日可看花眼了,这的确是鹌鹑。只不过个头稍大,容易叫人误认。不过味道不赖,比鸡嫩,又鲜。”
鲜少有人驳他的脸面,谢玉登时面色不佳。又觉得小娘子说话客客气气,叫他不好当场拉下脸来:“是么,那这鹌鹑生得还挺彪壮。”
有人扑哧笑出声。
谢玉被笑得脸烧,瞪了那人一眼,回过头来:“我倒是要尝尝,这长得像雉鸡的鹌鹑,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从小食车的夹层里摸出一包油纸,江知味打心眼里感谢这位帮她拱火的客人:“官人要来多少?”
“两只吧,先尝尝。”
话音刚落,嗤笑出声的那位又搅起了浑水:“只买两只哪够。谢大官人财力过人,不得直接把一桶包去。”
此言一出,却把其他排队的食客惹得恼火:“那怎的成,其他人不用吃啊。”
正好有了台阶下,谢玉连忙找补:“你瞧瞧,并非我谢某人不想买。买一桶啊,简单,但其他客人不乐意啊。谢某愿成人之美,就先买两只。”
江知味笑眯眯地夹了两只鹌鹑出来,收了十五个铜板。
谢玉今日只带了一名小厮,此时他捧着鹌鹑,两人沿着长龙似的队伍一路缓行。
偏生那辣卤鹌鹑的香味狡猾得很,看似漫不经心、悠悠荡荡,实则饶有目的性的、直往还在排队的客人们的孔窍里钻。
一旁小厮同他耳语:“郎君,那些人的眼珠子都快馋得掉下来了。”
谢玉不语,只暗笑。他还能不清楚这些人的感受么,要的就是这般。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实在令人浑身舒坦。
手里的爊鹌鹑温凉。他走到队伍后头,就在那乌泱泱人挤人的地方站着,剥开了包得紧实的油纸包。
此处油灯的光亮更盛,衬得那鹌鹑表皮酱红,透出油亮的诱人色泽。浓郁的香料气息伴随醇厚的肉香扑面而来,让他不自禁地贪婪攫取,深深地呼气吸气。
扯下一腿的鹌鹑肉,谢玉的唇齿贴上去,破开紧致的薄薄外皮,在嘴里尽情地咀嚼。
好辣。
袭人的辣味在口中跃然欲出,其势头之猛烈,好似在口腔、鼻腔中舞剑,下一瞬,就要冲破灵台,一飞升仙。
在这种大刀阔斧、席卷周身的香辣之中,汇集来丝丝缕缕的甜,继而鹌鹑本身的肉香味迎头赶上,在口中次第层叠地展开。
鹌鹑的肉里浸足了汤汁,一直吃到骨头边缘,这种汁水丰沛的感觉都没能消散。没想到的是,那骨头竟也能吃,用牙齿轻轻一碰,酥烂得不行,嚼起来亦有汤汁混在其中,甜辣咸鲜,好吃到嗦手。
周遭咕咚咚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玉这头吃完了两只小腿,又抽出小小的鹌鹑翅膀来,在嘴里嚼得起劲。还是不满足,干脆不扯下来吃了,埋下头去,在油纸包里将另一只鹌鹑整个儿剥皮脱骨。
他吃得急迫又狼狈,好似再不把鹌鹑吃完,这小东西就要挥着翅膀飞走了似的。身旁小厮好一顿提醒:“郎君,注意些吃相,您那光辉的形象喂,可别功亏一篑。”
谢玉权当耳旁风,沉浸到谁都不顾。到后来,扬起头来,唇边脸颊全是辣卤鹌鹑溅出来的油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