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滋味(87)
不过也没人笑话他。因为此刻,众人的心思全都落在他吃剩下的最后一口鹌鹑上。那皮子上油锃锃的,还淌着肉汁的鹌鹑,实在馋人得要命。
当然,正吃鹌鹑的谢玉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心中不舍,却又难以自持,嗷呜一大口,把最后的鹌鹑肉叼在嘴里,嚼得那叫一个小心,生怕吃快了,后来的鹌鹑赶不及续上。
他带的那名小厮已经替他重新到队伍里排着了。就那两只小娘子拳头大小的鹌鹑,他压根不够吃。
心想着早前就该听那人的话,把整桶鹌鹑都包下来。还心疼什么钱袋子,顾什么旁人眼光。
谢玉如今,悔不当初。
前头那些排队的客人,但凡吃过辣卤鹌鹑的俱是赞美有加。这样下去,能不能再排上还另说。
有人一口气要了十只,谢玉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干脆买二十只,说是要带回家去给自家老母妻儿都尝尝,谢玉以拳击掌,急得直跺脚。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听江娘子道:“只剩下二十五只了,后头来的客人抱歉了。”
谢玉点着指头数。一、三……七、八,还有八个人。
若前头一人至多买个二三,他兴许还有再尝尝的机会。可若是买多了,嗳,谢玉击掌的那只手已经转而抠上了自个儿的掌心肉,心里那个急迫,牙都快咬碎了。
紧绷的心弦,在江娘子晃了两下空桶时彻底碎成了渣子。耳边似能听见自个儿心碎的声响,像陶碗落地那般,噼里啪啦、咣嚓咣嚓……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江娘子的怒喝声传来。
啪。又是一声脆响。
人群中骚动起来,原本稳稳当当列好的队伍,有零星几个人惊弓之鸟般匆忙离散,但更多的人聚拢来,像一兜硕大的渔网,包裹住了江记小食摊。
陶碗的碎裂声一声接一声。谢玉终于察觉到不对,抓住了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小厮的胳膊:“发生什么事了?”
“郎君,有人到摊子上闹事,把江记小食和宽婶家饮子的陶碗都摔了。”小厮身上发抖,声音也跟着打战,“咱们快回去吧。要是让老爷子知道您又掺和进市井的乌糟事,怕是又得对您动用家法了。”
谢玉眉头紧锁,菊部隐隐幻痛。
用老爷子的话来说,汴京城掉下一块墙砖,都能砸着一排当官的。谁知道那些闹事的来头为何,他们这种在城里刚出头的商贾人家命比纸薄,没靠山、没背景,说不定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就一命呜呼了。
所以一再要求他谨言、慎行,就是怕平添
麻烦,惹来灾祸。
上回在樊楼门前和当街打人的男子掰扯,他就被老爷子用藤条抽过,疼得几日下不来床。今日这阵仗看来不小,万一被老爷子的人撞见,免不得又得受一顿皮肉苦头。
谢玉叹了口气,刚刚燃起的侠义之心漏了个精光。他也就敢在楚老汉这种摸清了老底的人面前耀武扬威,其他的,还是算了:“走吧,就当我吃完鹌鹑立马家去了,全然不晓得后来发生的这些事。”
左右趁没人注意,谢玉袖袍一甩,走得头也不回。
江记小食摊前,江知味、宽婶和柔姐儿三人被四个彪形大汉团团围住。
领头的那位头戴棕布方巾、身穿杂色麻布短襦,一道比手指粗长的疮疤打眉间起,劈开眼皮斜亘到耳垂处,里头的新肉长得一团糟烂,像野兽啃食过的蜂窝,看着骇人得要命。
柔姐儿只瞥了一眼,就被吓得躲在宽婶怀里呜呜地哭。
见状,江知味怒目嗔视,拦在宽婶与柔姐儿身前:“有什么事冲我来,为难个妇人和孩子算什么。”
那疮疤脸嗤笑一声:“你们两个,一个都跑不了。”说罢手一挥,后头那三个就从人群外抬了个人进来。
是个男人,看着眼生。躺在竹制的担架上,面色萎黄、唇无血色,瘦得几乎不成人形,身上还耷拉着一件极不贴身的破布衣裳。
疮疤脸抬手一指:“看看你们干的好事。半个多月前,我二哥就是在你们俩的摊子上吃过小食和饮子,回去就吐泻不止,再吃不下其他,只能拿两口米汤吊着条性命。郎中说,他这是中毒了。”
人群里哗然。
江知味高声辩驳:“我这是小本营生,此前每样吃食,卖的最多不过六文钱。就六文钱,还舍得往里头下毒药,我是嫌钱多呢,还是嫌自个儿命大?”
她顿了顿:“再说真要吃出了问题,你早些时候怎么不来。而且你该晓得,我做的吃食无论是米线糊、浇汁豆腐还是火焰索饼,那都是一锅出。要中毒,也是连了片的,怎么没见着其他被我毒倒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