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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醉眼惺忪,用那残缺的双手,抚着那丝绢织成的玉兰。
他以残缺的身体,对着那没有生命的花朵。
这个女子,也叫小蝶。
这朵绢花,也是玉兰。
只是,他不再是他,她从不是她。
这玉兰,精致完美——
也早不是那春天时的玉兰了。
此时,陆小蝶听罢,亦十分叹惋,她轻轻拍拍徐宝生:
“难怪哥哥对小蝶这样照顾,又从不对小蝶轻薄……想来哥哥,也是痴情人。”
徐宝生昏沉中,一声冷笑:“我算什么痴情。我不过是个王八蛋!害死了小蝶,又连累了老帮主……”
这话说的,我差点“咦”了一声:徐宝生对这老帮主,竟似有旧情?
只听徐宝生道:“我本以为,红刀子进、白刀子出,这辈子便这样了。直到我得罪盐帮,自己断了一根手指,却被那老帮主看见……”
徐宝生说着,似有无限的追念:“他听了我的来历,说我为妇孺敢抗强权,是心有正气,是可造之才……他为我包扎了手指,将我收入了盐帮。”
陆小蝶的声音,小心翼翼:“哥哥对老帮主,颇有感激?”
徐宝生已有些哽咽:“老帮主待我恩重如山!”
他的下一句,让我如五雷轰顶——
“我若能早些出手,就不会让卫三原害死了他!”
我以为我听错。
卫三原害死了盐帮的老帮主?
他明明是老帮主最宠爱的义子……他明明身受重伤……
徐宝生愤愤道:“他把老帮主剩下的银子,偷梁换柱,通通运走!还想杀我灭口……”
这信息量太过惊人!
所有人信之服之的三爷,对照徐宝生话里的卫三原。
那形象,竟似要分崩离析……
我一时走了神,不留神竟碰到了那块山壁。
“叮”的一声——
徐宝生皱眉。陆小蝶往我这边看来。
完了!要被发现了!
徐宝生往我这边走来,陆小蝶脸色一变——
此时,外头忽传来一阵喧闹!
“你们还我的女儿来!”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撕破宁静。
“你不许进去!你给我站住!”
清兵与守卫们的声音传来。
陆小蝶走到蝶轩门口:“什么人?”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冲进门来——
我不由震惊:这竟是小碧的后娘!
她手里一个包裹,眼中满是血丝。
陆小蝶极为不满:“说了任何人不许进来,你们都吃的什么饭?”
芳园的随从,哈着腰道歉:“她非说要找女儿,不管不顾就往这冲……”
那小碧的后娘,对陆小蝶倒头就跪:
“陆老板,我只是想来看看她……”
陆小蝶沉声道:“我不管你要来看谁。你女儿既进了芳园,就该按咱们的契约,从此生死无干。”
那后娘道:“我知道……我只是……”
她捏着那个破旧的包裹,声音中满是心酸:“小碧从小在我身边,我怕她离了我,在这吃的不惯,就做了她爱吃的糕点,想带来给她吃一口……他们说,小碧不在这了?”
身后的清兵,虽长枪在手,却也不忍动她。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那小碧的后娘,哭着往陆小蝶身边跪去:
“当时是保人说好了,让她留在芳园学艺,绝不把她卖去什么窑子,我才让你们把她带走的……她现在到底去哪了?”
她字字泣血,陆小蝶还未及回答,那徐宝生听得烦躁:
“哪里来的泼妇,吵死人了!”
徐宝生说着,将那桌边的一支枪拿起。
他对着那小碧的后娘,就要开枪!
后头忽又闯进一个人——
第四十六章 :刺骨锥心
箭在弦上,枪已上膛。
闯入的来人,一语不发,却让徐宝生如瞬间酒醒。
那人在徐宝生面前,似是出示了什么东西
——偏偏我所在的位置,被陆小蝶挡住了视线。
来人在徐宝生耳边,细语了几句。他摇摇站起,脸色剧变。
徐宝生放下了枪。
他不管跪在地上的小碧后娘,也没再搭理身后的陆小蝶。
徐宝生只一挥手:“走!”
一众清兵,随着徐宝生离开。
那小碧的后娘,还跪在原地。
陆小蝶看清兵尽皆离去,淡淡朝我的方向道:
“出来吧。”
*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小碧的后娘。
她依然憔悴、愁苦。生活没有给予这个女人慈悲。
面黄肌瘦的她,像干枯的树,已被境遇摧折,却仍在那贫瘠土壤里,扎根活了下来。
她手中的包裹打开,却是几个雪白而柔软的包子。那包子的皮,洁白而柔润,与她沧桑的脸,形成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