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99)
这当中,我竟看见了——
熟悉的十二位清兵哥哥。
前一秒,我还在想着赚钱。
这一秒,我已在思考逃命。
有一个人,他杀人如麻,上千万两银子,在我这被人运走。
这一个人,他现在似乎,近在咫尺——
徐宝生,他醒了?
我示意雷玛斯,我们匀速后退。
趁清兵们还未注意,我们溜进了芳园中的花丛中。
我抱着一摞传单电影票,雷玛斯捧着一箱头油。
我们在花丛里,月季花无比扎人。
“跑?”
我悄声问雷玛斯。
雷玛斯脸色惨白,他指指门口。我遥遥望去——
这芳园的门口,此刻竟也有清兵把守!
我们进来时,应是换岗时分,才出现了断档。
进退两难,我想起了那条暗道。
*
重到暗道,我突然有些期待——
卫三原,他会在吗?
会不会又一次在黑暗中出现,在我一次次遇险的瞬间,他就是光。
我们走入假山深处,每一秒,我的心都跃动着期许——
“卫三原他不会来了。”
一个声音,从山壁外传来。
我不由一惊:这声音,竟是徐宝生?
我与雷玛斯对望一眼,轻轻走到假山内部的壁沿上。
只听得另一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此处竟与蝶轩相通,能从假山中,监听得蝶轩内的对话。
我往前凑去,却与陆小蝶的脸,直接相对!
陆小蝶正在对镜梳妆。
这山壁上,竟有一面单向的玻璃,安在与蝶轩相连的墙上。
从蝶轩内部看,只是一面镜子。
而从假山中看,却是透明的玻璃,能看清内部的一切。
陆小蝶一件百蝶穿花的罗裙,鬓边是一朵丝绢的玉兰花。
在她身后,是徐宝生。
徐宝生面容憔悴,气若游丝。
不知卫三原到底是捅了他几刀,这哥们竟活了过来。
他拿着个酒壶,往嘴里灌着酒,显然已醉意昏沉。
陆小蝶将玉兰花戴妥,回身走到徐宝生身边:
“伤病之人,该戒了酒。哥哥你少喝些……”
一边说着,一边又给徐宝生满上这穿肠烈酒。
陆小蝶之心,天知地知我知,也只有徐宝生不知。
徐宝生却握住了陆小蝶的手:“小蝶……还是你好。哥哥……好想你。”
陆小蝶显然起了鸡皮疙瘩,她抽回了手:“哥哥醉了。”
徐宝生却突然痴痴笑了。
他往陆小蝶的头上,伸出那只有四指的手。
陆小蝶想躲时,徐宝生却只抚了一下,她鬓边的玉兰:
“你总喜欢……这么戴朵玉兰花。”
他从陆小蝶发丝间,摘下那朵白玉兰:
“每年春天,你把玉兰花摘了,结成一串串的,到街边去卖……卖不掉的,就戴在头上,你每回来找我,满身都是玉兰花的香气……”
我不由有些惊讶:徐宝生说的是谁?
陆小蝶从小学戏,怎么可能去卖玉兰花?
陆小蝶也有些惊讶,她对徐宝生道:
“哥哥一直要我戴这朵玉兰,是为了……”
徐宝生有些恍惚:“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蝶。”
他口中喃喃唤着“小蝶”的名字:
“小蝶,你可知哥哥这些年来,从不碰你,就因为爱你敬你,我是个粗人,你在我心里,就跟那玉兰花似的……我就想着有一天,做竹器存够了钱,能将我的小蝶明媒正娶……”
陆小蝶神色复杂。
而假山中的我,也已有些明了:
徐宝生曾有一位意中人,也叫小蝶。
那叫小蝶的女子,喜欢玉兰花。
而那时的徐宝生,还只是个穷苦的屠夫,一心只想把钱存够,将他的小蝶娶回家。
徐宝生说着,忽抱头哭了起来:
“那个畜生,他就凭自己是个官兵,竟把你给……”
在徐宝生醉话里,我大概听清了后来的故事。
一个官兵,仗势欺人,奸污了那位小蝶。
徐宝生赶到时,他心中的白玉兰——小蝶,已衣衫破碎。
徐宝生一时怒火冲天,说了句:
“他竟脏了我的女人。”
一个“脏”字,让小蝶不再流泪。
她退掉了所有徐宝生送她的东西——
然后,在一个深夜,她投水自尽。
“我不该说了那些话……可你为什么这么傻?你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小蝶……他们在水里把你捞出来时,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你的那些玉兰花,在水上漂了一路。”
让她灭亡的,不知是那官兵,还是徐宝生的话?
那水,让她质本洁来还洁去;
而她,终于随花飞到天尽头。
“我杀了那个畜生,从此成了杀人犯。官府通缉我,我便落了草,一点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