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09)
我们来的路口,已被清兵封锁。而更绝的,是我们刚刚坐回来的那辆车,竟没有走!
那车不知是为了赏月,还是为了兜圈,竟仍在这街上徘徊……一名清兵,将车拦住,在车窗外询问。
片刻后,他高声道:“这人说了,刚载着一男一女回这边!”
“搜!”
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刺眼的灯光,在黑夜中四处漫开。
我把自己趴到最低,低到尘埃里,下一秒,我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我低眉看去:鼻尖,是一杆长枪!
这枪拨开了草丛,一束强光,照到了我们身前。
耀眼的光,让我看不清眼前来人,却看清了我的归宿:被抓,被问,被……
那光,却转了向——
“这里没有。”
草丛重又合上,还我们一片安全的黑暗。
那声音,我曾听过。
是那曾被我请吃饭、看电影,还陪我一同下迷宫的——十二位清兵哥哥之一。
这清兵哥哥掩护了我们,转身离去。
郑正卿与我对望一眼,交换了一句无声的对白:“是徐宝生。”
此时此刻,要想保命——
我俩都看向隔壁,那巨大的哈同花园……
*
又是这条小路。
黑暗中,是我们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外头,还能听见清兵的搜寻,我们一路狂奔!
再往前走,就是张家祖坟。
微微月色下,我渴望着、向死而生。
花园夜景,必须是我们的保护色。
哈同夫妻,勉强算我们的保护伞。
哈同花园中,即便夜里,也往往灯火通明。
这条小路却是个例外:留给张家祭祖用的这条路,哈同没有修建权,整条路上,别说灯了,连棵像样的花草都欠奉。
上回走这小路时,还是白天,此时夜里,阴森可怖。我们一路踩着野草闲花,草被踏平的声音,柔软而无奈,仿佛乱世中的打拼,一如草芥,强权下几乎躺平。
终于到了坟前,夜色中,那墓碑上的字,也晕作一团。
我思索着,怎么去通知哈同夫妻——
身后忽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吓得一回头:是安迪!
半夜坟前,能别叹气吗……
安迪却跪了下来:“姐姐!”
这样的架势,这样的开场。
坟前老树,透下月光与树影。生死之间,危亡之际,安迪眼中,是愧疚与深情。
我知道,安迪即将告诉我、他的秘密。
今晚,他为何与载淦同座;最近,他为何愁眉不展;此前,我们来上海那时,出过什么事儿……我为他理了几条时间轴,脑补了数个时间点——
可我万万没想到,安迪的故事,会从许多年前说起。
那一年,安迪十岁。
*
故事开始的地方,不在紫禁城中,而在景山边上。
那是一个春天。
安迪说自己从小在宫中——这个“宫中”,原是个宏观概念。
清宫剧看多了,人们总以为太监宫女都住宫里,随时随地,可以跟皇帝来个秋千上的偶遇、池塘边的邂逅……
然而并不。明朝时,故宫中太监人数最多达到十万人,宫里不过九千间房,根本不够住的。清朝时,太监人数有所减少,却也轮不到人人都住宫里。
惟有贴身侍奉的太监,能在宫中居住,为表身份卑微,他们的房子比主子的矮上一截。可即便低矮,也已是荣耀——
因为大部分的太监,只能住在清宫外、皇城中。
明清时,紫禁城外还有皇城。如今的景山、北海、中南海一带,在当时,都属皇城的范围,普通百姓不得入内。
绝大部分干活的太监,就住在这里。他们采取轮值制,每天上班时间到了,就进宫干活。他们并没有人身自由,外人进不来,他们除非奉旨、也基本出不去。
安迪,那时还叫小安子,他的师傅还没在后宫上位,他一个小打杂的,就被安排住在景山旁的一条胡同里。这胡同,后来改叫“恭俭胡同”,原本的名字,是“官监胡同”。
安迪入宫已有数年,他过得很清苦,但他觉得自己很幸运:能跟师傅学手艺,他很快乐。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把师傅的衣钵发扬光大,日后找到一位赏识自己的主子,从此在宫中终老。他的人生,一眼能望到头,这反而让他十分满足。
安迪地位低,所以每天除了入宫当值,还要为住在胡同里的主事太监,收拾房间,浇花打水。
小院中,有一棵海棠树,就栽在主事门外。安迪常为海棠浇水施肥,除草捉虫。
人间四月,草长莺飞。
主事的不在,安迪正提着一桶井水,往一棵海棠花树走去。
春日阳光洒落,那花开得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