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的是时代的局限，让他们心存幻想，以为救了皇上就能救中国，以为行了改革就能救苍生——却只奏响天地间的一曲悲歌。

老帮主没有把话说完，只对着徐宝生，爽朗一笑：“你果然出息了！”

徐宝生羞愧，他跪在老帮主跟前，泪竟盈眶：“帮主！我求你说出那卫三的下落……要不是他，咱盐帮何至于此！帮主大恩大德，宝生从不想害了帮主！我是为咱们的弟兄……”

一语未了，老帮主却挺身，将自己挺向了徐宝生的刀。

而他的两个儿子，也相视一笑，从容地走向身后的刀。

父子三人，相拥而笑。

“弟弟没错……”

“他会回来的……”

徐宝生大恸，跪地大哭。

老帮主父子的血，与那盐帮会众的血，一同流入江中。秋天的江上，一片肃杀，浪水悠悠不尽，无边落木萧萧。

血染江面，淹没了这曲悲歌的最后一句悲鸣。

地平线外，有一艘大船，正遥遥而去。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

载淦离开扬州前，最后一次见到徐宝生，是在父亲的欢送宴上。

父亲招安有功，高升的旨意已经下来。终于可以离开扬州，席间来助兴的几位姑娘，还对父亲恋恋不舍。载淦却心底冷笑：他知道父亲对离开她们的在意，还不如那推杯换盏间、溅落的几滴酒。

盐帮会众，被徐宝生带领，归顺清廷。那些不听话的，听说都被灭了。

徐宝生醉后失态，在席间哭着说了许多胡话。来吃席的都是雅客，知他粗人，也不计较。

大家吃着美酒，听着乐曲，直叹这扬州、不愧绵绣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

载淦并不饮酒，他走出外面时，发现已是烟花三月。

扬州运河沿岸，开满了白茫茫的琼花。

仿佛祭奠着什么，也埋葬了什么。

*

这便是那段往事了。

载淦从未正面见过卫三原，却知道他主导了盐帮的保皇之战，也让盐帮最终流血牺牲。

“盐帮的分裂，虽因我父亲而起，但若他们安于江湖，本可以富贵终老。我若是他，余生漫漫，不可能再原谅自己。”

此时月色凄迷，我突然有些明白：

为什么从前的小艾，求卫三原莫回上海。

因为她知道，卫三原的生命，早在盐帮被剿时，就已不再属于他自己。

当重伤的他，被放入船中随海浪流亡时，他留下的不仅是自己的生命，还有永无宁息的愧疚。

理想主义者，在乱世当中，总要付出代价。

可当这代价，是他人的生命时，谁能安宁？

“盐帮之事已过多年，我又从未见过他正脸，故他去了京城，入了任家，我竟不知那丰泰卫三原，竟就是当初的盐帮卫三！谁能想到，他竟还敢用从前的名字！”

逃难中人，原应彻底换了名字，他却只在卫三的名字后头，加了一个“原”字。

《三国志·魏志·张鲁传》中一句：犯法者，三原，然后乃行刑。

三原，三次原宥。

三次原谅，三条性命——老帮主，大哥、二哥。

然后，他自己对自己行刑。

是我重回上海，重入浪潮，唤起了他的回归。

再入洪流，他或许不为求生，而只为赴死。

此时，一旁的载淦，叹了口气，拿出一样东西来：

“但是……”

第五十三章 ：高光时刻

“我对卫三原，并无私怨。他在我眼里，不过是个不识时务之人。”

这话说的！我不由皱眉：卫三原格局远大、心怀天下，难道就不配一个好结局？

如今有我，从今往后，我能否说服他站到对的地方？比如1909该跟谁，1919该去哪，而到了1949年……突然想到：以我目前的年纪来说，若我平安活到1949，似乎还耳聪目明，甚至能亲眼见证开国大典！

总而言之，他没有我，也许能成功或成仁；但在本老板的支持下，卫三原一定会顺风加顺水，我们带着盐帮谋幸福！到时我们俩老头老太、还能一起回到北京天安门，携手走向新中国！

这么一想，我突然没那么难过了！可再一想，我突然有些脸红：从什么时候起，我关于未来的画面里，竟有了一个他……

可我的这些小九九，载淦却似丝毫不觉。他看着我，一脸同情，仿佛我还没恋爱就要守寡，他安慰道：“只要你能看清局势，知道支持哪一边，看在安迪的面子上，我能保你荣华。”

“保我荣华？” 这海口夸的，我不由尬笑——就你？

载淦点点头：“安迪对你赞誉颇多。那日在海上，他执意要随你离去，我不得不从。但我怕、你们知道了他与我的关系，会为难于他，所以才冒险让他同你一起、再次坠海。但我一直派人保护，不会让他有半点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