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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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短片,多承清宫相助,将为其做宣扬之意,以扬大清国威!”
布拉斯基好不容易说完了英文,又开始来了一遍中文,但归根结底,都是一个意思:
这部影片,将成为清皇室的荣耀,要展现清王朝的风采!
我想起那光复会的威胁:无耻狗贼、勾结清廷;为虎作伥、得而诛之……
他们最恨与清宫为伍之人,警告与威胁已经给出,人人见之胆战。
而偏偏今夜,载淦要临时把一部中性立场的风光片换走,上映一部清宫题材的电影?
八位大亨站在台前,场面上的人,总能给出场面上的笑。他们的微笑,不多不少只有三分,传递出两分的热情与八分的得体。但这得体的下头,我品出了一丝不耐烦。当中那大胡子的大亨,今夜在胡子上挂了一排七颗宝石,几乎可以召唤神龙。宝石光映着他翻起的白眼,告诉全世界他已经等得有多么不耐烦。
他们根本不在乎上的是什么电影,只看着那丝绒幕布,就等着布拉斯基什么时候能把话赶紧说完。
提前安排好的摄制组,已在台下就位,今夜的揭幕盛典,将被拍摄成影片,永久流传。八位大亨,齐等着这与清宫荣耀并存于世,将来回到故国,还可以跟子孙们吹嘘,在那遥远的东方,他们怎样在一部电影中留下了自己的身影,在他们的身后,就是清宫的故事、清廷的故事……
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布拉斯基漫长的发言终于结束,他向台下一鞠躬,回到观众席中。
哈同夫妻回到台前,附和着鼓起掌来:
“接下来,是今夜诸位最期待的时刻!我宣布——”
“揭幕仪式,现在开始!”
哈同夫妻下台,数名工作人员上台。
特制的拉绳,结着金线与银丝,从幕布上穿插直下。长长的绳子,被送到我与八位大亨的手中。此时的台上,只余下我与八位大亨。只要我们合力一拉,大幕即将开启。
群情激奋,万众瞩目。今夜的高潮,即将开启!
台下,我看见那载淦竟在颤抖。他的脸色既白且青,仿佛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拼命阻止我来这场典礼,不是为了害我?
突然——“等一下!”
台下是一位管家。只见我身后的两位大亨,不知何时竟放下了绳子。
那名管家走到台侧,声音压到最低、态度放到最拽:“什么意思?我家主人怎么会站这里?我们明明出的钱更多!”
另一名管家从观众席中走出,冷声道:“我们后来加了价!”
“先到先得,哪有后来加价这种道理!”
两位大亨都放下了绳子,原地不动:幕可以不揭,位置不可以有差。
那大胡子大亨见状,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宝石在胡子上一晃。
哈同夫妻忙回到了台侧,做起了和事佬:“二位都是贵客,绝无差别对待之理……”
耳旁是他们的争执,而电光火石间,我的脑子转得飞快:
载淦到底知道些什么,才要阻止我今夜出席?
今夜这场盛典上,是否有什么流程以外的事情,将会发生?
流程中,最为瞩目一环,就是现在。
我环视舞台,这八位大亨,是上海滩租界的名誉与地位的结合体。场下的赞扬声,传入我的耳中:“能让租界八位大亨到齐,这盛典可是值了!”
一切种种,涌上我的心头:这场盛典,最开始是谁安排的?
若今夜合该有事,则发生的时间与地点,将会是何地何时?
一切种种,似乎都指向一个答案——
“揭幕!”
摄影机转动,哈同一声号召,幕绳由我们九人一人一段,蓄势待发。
我的这一刻,也将永远留驻。
载淦急急站了起来,他要往台上冲时,被郑正卿急忙摁住。
我见状,亦慌忙阻止道:“咱们停一下!”
八位大亨奇怪地看着我,他们的管家走到台侧:“艾老板你要干什么?”
我道:“这绳不能拉!”
一名管家怒道:“怎么?你们今夜变卦不断,是事到临头,还想加价?”
下头的来宾们,亦是议论纷纷。我思考着,怎么告诉他们,我怀疑这其中有诈……
“这儿不安全!”
“你什么意思?今夜影院与舞台上所有东西,我们都已检查过,才让主人上台的!”
大亨的一名保镖上前与我理论。而那宝石大胡子大亨,已终于忍耐不住,他率先发力,而另外几人,也同时拉起了绳子。
身后几人拉绳的惯性,使我往后一退。
我们手中的绳子,用力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