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44)
医生颤抖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做了一夜手术,这儿实在太酸了,就……”
就扭了扭脖子,把我们一走廊都给吓绿了。
*
病床上,苍白的陆小蝶,还未睁开眼睛。
但据医生所说,她已无性命之虞。
徐宝生拉着陆小蝶的手,哭得像个傻子:“小蝶!小蝶你醒醒……”
医生在旁嗫嚅道:“病人需要静养……”
徐宝生回头骂道:“你闭嘴!” 但声音已变得极轻。
他眼泪鼻涕一起掉,又怕弄脏了陆小蝶的床单,只自己拿衣襟抹着泪,那四根指头笨拙地想为陆小蝶盖盖被子,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虽然粗鄙,可对陆小蝶,却是从不敢多动一下,亦从未轻薄于她。
而我走到陆小蝶的床前,她那精致的五官依旧,但她的脖子上,却缠着厚厚的绷带。
我疑惑道:“这是……?”
医生皱眉道:“刀子割到了她的咽喉,能救回来已是万幸。”
此前是陆小蝶浑身是血,我并不知她何处受伤。只见那绷带,厚厚包裹,似将陆小蝶的咽喉扼住。她那婉转生姿的脖颈,曾经如此柔媚,如今却佳人遇劫。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若咽喉被割,那她的声音会怎样?”
医生摇头道:“中刀处就在她声带旁边,现在还不好判断。但毕竟咽喉中刀,若要恢复从前说话的声音,恐仍需调养。”
一旁的五妹,立时紧张道:“那姐姐……还能继续唱戏吗?”
医生看着我,似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这……”
这番犹豫,几乎已是回答。那五妹的脸上,是五味杂陈。
医生道:“要待她醒了,才能确定。”
徐宝生在旁,只恨恨道:“唱什么戏!老子养她一辈子!”
可对陆小蝶来说,被徐宝生养一辈子,绝不是她的所愿。
我对医生道:“钱不是问题,请您用最好的药,一定治好她!”
陆小蝶一生骄傲,便是站上舞台。
让她此生不能再唱戏,她还怎么活?
*
清晨风,犹带昨夜雨,梧桐树影斑驳。
徐宝生坚持守着陆小蝶。雷玛斯与郝思倍,要回影院处理无穷无尽的事务。郑哥去给我买我爱吃的生煎包子,安迪又在为我炖汤……
而我一个人,走在医院的梧桐树下,叶子上还有昨夜的雨,滴滴点点、随风而落。
“你看见陆小蝶的样子了?” 载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时,只见他一人立于梧桐树下:
“这就是卷入漩涡的下场。”
载淦的眉目,在树影之下,有阳光穿透的光斑。
他站在那小径上,总让人想起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而这心思狠绝过人的公子,他走到我的身边,我有些戒备,往后退了一步。
载淦缓缓道:“你别怕。便是我昨夜要给你下的,也只是假死之药。我本想将你运离上海,然后,自有人顾你下半生的安宁……”
我看着载淦,只觉心惊:谁给他的勇气,让他觉得假死药、真的只是假死?
宫廷秘药,果然充满迷思,春药迷药假死药……但现实不是清宫剧,我也不是朱丽叶,以药混药打进血管,假死也成真死了。
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我煞费苦心,只望保你一命。大乱将至,你趁早离开吧。”
载淦说完这话,摇摇头,叹了口气便走了。
留下一个我,百感交集。
若大乱将至,那我……
*
“你发了。”
雷玛斯递给我一张英文报纸:
“这是今天出来的。”
报纸头条上,是我的美照。头条大意如下:
女中巾帼艾影女士,奋不顾身救下八位大亨!
报纸中,满满是对我的溢美之词,还有八位大亨的管家访谈。我坐在病床上,看得傻眼,郑正卿边看边激动:“这儿说,妹妹你在台上那一声喊,让大亨们及时逃命。虽然炸药引爆,但除了你与那比尔受了轻伤,其余人等都逃出生天。”
报纸读完,我看着他:“这事儿怎么可能解决得这么容易?”
“因为这报纸,是我家主人开的。”
比尔的管家站在门口,他看向我的目光,无比恭敬——
如看着未来的九姨太。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谁能想到呢?人生总是这样神奇——
实话实说,我确实救了八位大亨。拜比尔的公关所赐,我被塑造成了无辜的受害者,悲惨地被威胁、被牵连,还在关键时刻救下八条人命,救了整个影院中的人。比尔为我做好了说服工作,大亨们虽然明争暗斗,但在租界也算同气连声。
乔治因设计烟花,被狠狠踩到不能翻身,被安排去给他叔父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