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62)
下头,是陆小蝶在黑暗中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甚至有一丝卑微:
“三……三爷?”
我回头看着卫三原,他微微一皱眉。
继而,轻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原有许多事情,不能勉强。
他对下头道了一句:“是我。”
那语气,克制、理性、清醒,不带给人一丝幻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绳子的另一头,才又再传来响动。
我知道,陆小蝶从下往上爬,只需几步。
可这几步,她似走了漫长的岁月。她要跨过她与卫三原的芳园初遇、跨过无数个等待着卫三原的日夜、跨过这些年为他做过的多番隐忍……
她要跨过的,是那段覆盖她整个青春的往事。
若当年不曾出事,盐帮三爷与芳园小蝶,原也是一段有可能美好的故事。
他当时年少,桀骜不驯;她仍是少女,毫无机心;他在江湖血战,她于戏里芬芳,郎才女貌、各有千秋。
在故事的开始,他救了她,在故事的后来,她守着他。如果这故事继续,亦未尝不是良配……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盐帮之难,让卫三原漂泊到了海外,从此故事改写。
他遇见那天真无邪、古灵精怪、又拥有开放海外思想的少女小艾。是小艾,在卫三原最落魄时,给了他那碗救命的汤,给了他一处寄身之所,亦给了他一段无忧无虑的岁月……
而陆小蝶,为了让自己能成为他的助力,让自己变得心狠手亦狠。
她黑化了,也强大了,更如那花蝴蝶般,周旋于无数男人与势力之间,随随便便,可以对人使下杀招。这样的她,正如卫三原所言,早不是“我当初救下的陆小蝶”。
以卫三原的格局,他不会介意陆小蝶的过去。但陆小蝶行事狠辣,对卫三原来说,有认同亦有不满。而他为我一次次的舍身相救,通透如陆小蝶,看在眼里,怎会不明白?
他回来时,她也长大了。芳园中,林花早谢了春红,太匆匆。
有些人,错过就是错过了。
当陆小蝶,终于走出那棵空心的老树时,分明一身铁链、分明狼狈不堪。
可她的姿势、却格外优雅,她立直了身体,拍去身上的尘土,傲然之姿不改。
月光下,卫三原与我并肩而立,陆小蝶看在眼里,只轻轻一笑。
她又轻轻的、放下与我连接那根绳子:“多谢了。”
她在谢我为她探路,可玲珑剔透的那双眼中,却闪过一丝痛楚。
陆小蝶,还是骄傲、还是美艳、还是清冷而独立。
她扬起嘴角,对着我身边的卫三原,终将经年往事、都泯于一笑之中——
“三爷,您回来了。”
*
卫三原确实回来了,且回来的,不仅是他。
“他们是……?”
此时,在哈同花园的树影中,我才发觉,竟影影绰绰,立着许多的人影。
卫三原低声道:“都是我的人。”
而当先那人,竟是一个已经在我故事消失了许久的人——
“袍……袍子哥?!”
不要说诸位了,便是我,也快要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在我刚穿越来时,因载淦的设计,我被关到了京城监狱小王八楼里。
当时看守我的人,就是这位袍子哥。人狠话不多,却很强很关键。
第一次,我们装病溜去通风口,是他放的水;第二次,在我们逃跑时,扔给我那袋烧饼;第三次,我们被狼犬追击,是他一声哨响,放我们一命……
此时,他依旧穿着一身袍子,站到了卫三原的身旁。
我不由惊道:“他怎么会在这?”
卫三原道:“万事已备,便可唤东风。”
他一挥手,袍子哥于黑暗中,吹起一声哨。
一个又一个弟兄,扛着一个个箱子,从小道之中出现。
“三爷,花园中已打点好,今夜哈同夫妻,都会睡去,绝不打扰。”
说这话的,竟是那哈同夫妻的仆妇!
她居然是卫三原的内线!
卫三原点头:“动手!”
众人一齐上前,只见张家祖坟旁边的地面,被利落地挖开一条道来。
“这条道,不是张家祭祖用的?”
正是那条小道,花树全无,只生野草。
卫三原看弟兄们动手,对我点点头。
一旁的仆妇道:“张家的坟早已迁走,三爷出资,让张家与哈同夫妻打官司,就是为了留出这条道来。”
所以说,一切布局,早在哈同花园还在圈地时,就已开始。卫三原出钱出力,让张家和哈同夫妻死杠,他们不愿让出家中坟地,是为了替盐帮在此留出一块独立的空间!我记得,哈同夫妻对此没有开发权,所以即便花园修建之时,此处也不能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