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63)
我不由泛起另一个疑问:“那这唱戏声……”
仆妇道:“哈同夫妻深信鬼神之说,为保万无一失,便安排小双姑娘在暗道中日夜吟唱,以乱这罗伽陵的心神。三爷还安排了居士数名,对罗夫人日日宣讲,此处有怨魂未散,使他们不起疑心。”
“可这……也太冒险了!万一她派人来查探呢?”
仆妇看着我,仿佛这问题荒了她的大谬。
卫三原冷看她一眼,她忙对我恭敬道:“回艾老板,罗夫人身边的人,都归我管。”
这意思:你是说我不行,还是说三爷不行?
我哪敢说话。
晚风中,立着陆小双。她白衣如翅、衣带飘飞。
我一时忘了她毁去的面容,只觉得,即便是一个背影,亦别有一份风流婉转,在这夜色中,如同一个精灵。
我突然很想知道,是怎样的过去,让她毁去面容,又为卫三原潜伏在这暗道中,日日装神弄鬼,把戏演进了人生?
而陆小双的身边,还站着陆小蝶。两姐妹经年久别,此时却相顾无言。
陆小蝶不知是否也看见了,她那曾姿容绝世的二姐,此时已然折翅。而二姐不知又是否知道,陆小蝶已失所爱,此时滋味难言。
两姐妹,都不问彼此伤心往事,亦不问浮生为欢几何。
她们只并肩立在月光之下,一任岁月穿越两人之间。
同来玩月人安在,风景依稀似旧年。美人如画——
一阵幽香,飘入我的鼻尖。
那是陆小双身上的香味,我才发觉,这是丁香花的味道——
准确地说,是小叶丁香。
一年花开两季,春季一回,秋季一回。
喜碱性土壤。
这样的丁香花,在我的花园中,就种着好几棵。我在地窖喝酒时,那丁香花的甜美香味,还曾透过通风系统,传入我的鼻尖,送我好一阵安眠……
但细想来,南方土壤偏酸,可为什么,这几棵丁香,会栽在我家后院?
这几棵丁香,还不偏不倚,就种在我的地窖之上。
我看着这条暗道,曾经几次走在此处,都觉毛骨悚然:无他,此处野草丛生,连个像样的花树都没有。即便是哈同一家不曾开发,此处也不至于荒芜至此。
回想起来,是否也因其土壤特性?
在多雨的南方,在湿润的上海,大面积出现的碱性土壤,除了种丁香花,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能降低土壤腐蚀。
在工业社会的发展中,无论是输气管道、输油管道,或是电缆、水管,乃至一切要埋在土里的东西,都要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酸性物质带来的氧化与腐蚀。
那这片碱性土的底下,在这些丁香花的掩护中,除了这条暗道,到底还有什么?
还是那个答案——我的地窖。
我也才醒觉:卫三原为我安排的宅子,就在哈同花园隔壁,这必然不是一个巧合。
哈同花园,占地巨大,而地处幽静。张家小路,留出了巨大的地底空间。
我们的地窖,若是用来装红酒,为何要修到二十米的深处?
而以这个年代的标准、耗巨资建立的空调系统,是为了做什么?
空调——空气调节——
恒温、恒湿。
那些一个个被放入暗道中的箱子,装着什么?
幽静、恒温、恒湿、地底深处、碱性土壤……
为了掩盖,在上面建立民居,在入口栽种树木。
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答案:
在南方建立军火库。
*
“你果然聪慧过人。”
我说完我的推断后,卫三原点了点头。
他微笑着,肯定了我的猜想:
“此处要贮藏的,正是军火。”
军火和炸药,有交集,却不完全等同。
载淦想陷害革命党人时,用扔炸药的方法,是有道理的——
因为在清朝时,为了防止民间叛乱,对枪支弹药等军火的管控极严。
而炸药可以自己DIY,所以暗杀的时代,也是扔炸药的时代。不少革命党人,都在日本学过做炸药,在中国的民间,一水儿都是志士仁人,在研究炸药制法。
然而,要武力革命,怎能没有火力?
革命党人的武器,来自于自制、缴获、赠与、以及购买。
要暗杀,DIY自制,是主要途径,所以载淦想栽赃,用了这一招。
但土制炸药,有很大的安全隐患。由于技术尚不成熟,很多炸药不能做到稳定,有时晃动稍微激烈,就先炸了,伤了不少自己人。
尤其,当面临革命时,不容有失,此时,购买军火,就成为革命党武器最主要的来源。
但军火,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如前所述,清朝时,因为起义暴动不断,政府对民间持枪管制极严,所以,要弄到大批军火,只有一个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