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64)
此时,卫三原对我娓娓道来:“此次周转海外,终购得一批军火。”
要拥有怎样的关系网络,才能搞到这么大批的军火,而不被清政府得知?
而卫三原的下一句,亦惊掉了我的下巴:“盐帮财富,已几近在这军火之中。”
那迷宫一样的白银,只换成了这一口口箱子,我不由傻眼。
但想想,却也正常:战争,耗费的财力是巨大的。所谓的,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盐帮财富,不过千万两白银。我的这个“不过”,不是因为我多有钱,而是因为玩车玩表玩宝石,都不过小儿科,打一场仗,才是真的贵——
清朝时,一年军费就达两千万两白银,打白莲教打了九年多,花了两亿多两白银。战争是真正的白银黑洞。这也是为什么,革命党人的领袖们,许多都在海外,一个个国家挨着筹款。
打仗要钱,革命要钱。盐帮的钱,换回这些军火,再招兵买马,也是极限了。
即便这些军火,也需要利用海外的关系网,才有可能获得。所以卫三原看起来消瘦许多,天知道,这些日子,他是如何在海外奔波,购置这些军火。而那些盐帮的财富,他竟全部用于革命,又是怎样的一种坚决!
我不由轻叹:“也是辛苦你了。”
卫三原摇摇头:“购置不过费些时日,但运进来时,才颇费了些功夫。”
我有些好奇:“是海关不放行?” 想也知道,把军火从海外运入国内,以清政府的搜查水平,怎么可能放任?
卫三原长叹一口气,仿佛不愿回忆这个中的艰辛:“我们用了盐帮的水路,几番辗转,还折损了些弟兄,所以才回来得这样迟……”
他这话一说,我突然有些担忧:“那你有没有受伤?”
我上下看着他,他却将将躲过,只将我的手,紧紧握在他的手中:
“一点小伤,无足挂齿。我只恨我回来得太迟,否则,你出事时,我断不会让你一人!”
卫三原的话,更佐证了我的猜想。
我也才想起,根据历史,清末民初的几次革命,军火来源之一,就是上海!
无他,上海拥有更为发达的运送系统,海路、水路、陆路,俱能通行。
盐帮自古以来,拥有强大的漕运关系网,而卫三原,又在海外拥有军火的关系网,所以购买、运入一条龙。
“此次归来,当能为革命之师,添一臂膀。”
他说着,语气中满是感怀:“我已联系上内陆各省,各地的革命党人,不日将至上海,将军火带走,以待起事!”
上海的资源,有利于购买、运送,但此地的气候条件,并不利于贮存——
“所以你提前布局,建立这个地窖,就是为了今天?”
卫三原点头道:“这个计划,早在义父生前,就已开始。因盐帮出事,故而搁浅。后来我从海外归国,哈同夫妻圈中此块地界,开始修建花园。我本想置身事外,但盐帮之难,义父与义兄之血泪,时时梦回。不得已,我便使人,出此计策……”
这样的周详,这样的缜密,这样的布局深远,也确是他的风格——盐帮的血泪,洗涤了他的心智,他已不再是那个、能被徐宝生轻易陷害的少年。
我不由叹气:“辛苦经营,也是难为你了。”
他听了这话,却只抱歉地看着我:“我再难,亦是应该。只是我回此漩涡,还连累了你。”
他指着暗道,握着我的手上,施了些力气:“我把你安排在哈同花园旁,一是为掩人耳目,二是因我的人都在附近把守,哈同花园中,更是我的心腹,能护你周全。谁知……”
他语气变得极冷:“竟有人敢害你性命!”
冷静如他,亦有些颤抖,他握紧了我:“今日起,我会将你搬到别处,使人时时将你护住。”
我摇摇头:“我没那么弱……”
他却以指尖,掩住了我的唇:“乱世将至……”
他声音涩重,似有许多话待讲,却都没有说出。
天边的月,还欠一点,便能圆满。
我想起卫三原这一生。从前,我只觉他神秘,只羡他强大。可当我知晓了他的过去,看懂了他的伤痕……他明知或不可为,却总拼力而为之。
无知无畏,只是青春;奋战孤勇,才是情怀。
我,真的好动心。
如果可以,在另一个和平年代相识,是不是可以开开心心牵着手,约个会,好好聊聊月色动人。而不是每回相见,都是生死关头……
我想起那句古老的词: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我身边的他,已在漩涡,将入革命浪潮之中。
卫三原打开当中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杆杆的步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