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69)
重活一遭,固然要有意义,但前提是要能活……
若真的如此,那我不如——
跟布拉斯基去美国,建立一个好莱坞?还是和拉玛哥回印度,搞出一个宝莱坞?
我脑子里一时转来转去,把两种方案都过了一遍,倒也不是不行,但是——
“即便让我走,也得让我收拾一下。怎么这么急?”
我总得拉上安迪,带上郑哥,拖上伙伴,打包好我的金银财宝。将来做了华人之光,才好回来再报效祖国……
只听卫三原道:“今夜,我要做一件大事,你若在旁,恐被连累。”
我不由好奇:“什么大事?”
第六十七章 :送君千里
浩瀚的海,挟卷一切而去。我们的船,停在了一处港湾。
关于今夜的大事,到底是什么,卫三原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一路上,他只陪我于风中轻吻,拥着我看海天一线,仿佛前方只有一片空碧与澄澈,而我们将抵达世外桃源。
很多事情,他都爱藏着,我已习惯了。此时,他只牵着我的手,带我小心下了船。惊涛拍岸,这一带长堤,弯弯绕绕、直通向目力所及的最远方。我盘算着时间,我们深夜出发,此时白日抵达,再听听身边人的口音,似是上海周边地界。
只见港湾上,尽是货轮,与忙碌的工人们。他们见了卫三原,都恭敬地行礼,尊称一句“三爷”——这一带,竟像是盐帮的地盘。
卫三原脸色凝重,带着我一路往前。
我的脚步,跟随着他的,我们的每一步,都如影随形。我突然有些享受这样的时光,能携手相随的日子,算来算去,也不过这几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只见岸边那些丛生的蔓草,竟有如丝生命力,在这样的地界,依然挣出了生存的空间。它们拂过我们的行衣,仿佛依依惜别,又似牵手迎送。
海风扑面,吹得人几近眩晕。我们的眼前,是长堤一角。
卫三原的脚步,突然停下。
这不过是千里长堤中的一处,我正不明所以,却突然发现——
我身旁卫三原的脸色,有些苍白。
我有些惊讶:“怎么了?”
卫三原只对着此处,他转向那堤坝的石头,却沉默不语。
我仔细端详时,才发现,此处堤坝的石头,与别处不同:堤坝用石,经潮水冲击,都或多或少会有磨蚀,而此处的石头,却要显得完整一些,似是曾经毁坏了一块,后来在上头新修的。那新石盖着旧石,层层叠叠,欲说还休,隐隐埋藏着什么过往的痕迹。
卫三原有些颤抖,轻轻抚着这一块堤坝,每一块石头,在他的手下,都似被轻轻抚平了风浪的伤痕,又像是被唤醒了旧时的回忆——良久,他轻声道:
“爹,我回来了。”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堤坝边,是枯黄野草,与丛生的荆棘。这秋日的海风,将草木都刮得半干,只有一片萧然。
可他就这样磕了上去,一任尘埃染尽黑袍。他磕头时,动作郑重而温情,几乎是不管不顾,像是远行的游子,终于回了家,可此处无门无户,他只能对着一片空茫的乱草,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
三个响头磕完,他的发梢,沾了些灰与土,却似风尘染在鬓角,平添了一丝味道。
我伏到他的身边,替他轻轻拍去尘土,只听他在我耳边轻声道:
“这是我义父与义兄的葬身之地。”
我不由一惊。抬起头时,这动魄惊心的秘密,却淹没在海风的倾诉中。
但见这平静的长堤,别无他话,只是安静地守护在大海与陆地之间。那海水的奔腾,那海风的侵蚀,那时光的摧残,都隐没在千里长堤之上。
这不动声色的力量,也生长在卫三原的身上——我常觉得,他把自己,也活成了一座堤坝。
他永远清醒、永远克制、绝不让自己再犯一丝一毫的错误。
他总是平静,永远平静。他为自己树起的长堤,永不溃败。
可只有此刻,我发现卫三原有些颤抖。他的眼角,依旧没有眼泪,但这无泪之人的苦涩,却如那长堤上的荒芜——是好男儿、泪已流干。
也似海风苦咸,方留恋处,已吹走漫漫流年。
卫三原从我身边站起来,他看向远处的天,缓缓开口道:
“你可知我第一次出海,是我义父带的我。就从这个港口出发。”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是以往的沉重,却罕见的有了一丝温润——仿佛说起的事情,是他最快乐的回忆。
港口上,众人奔忙,我突然意识到,此处应是盐帮重要的转运之所——
“这个码头,外人只道是上海周边的小港,实则由我们盐帮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