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70)
我点点头:清朝后期,因淮南盐在政策影响下,产量锐减;而淮北盐,因海岸延伸,不断的增滩、辟池、晒盐,而带来了产量的猛升。
在这样的情况下,江浙一带以其地理位置和政策的优待,成为淮北盐出口外销的关键地带,成长为江淮盐运之重镇所在。鼎盛时,灯红酒绿,有各种外国人汇集,当中某地,还有外号“小香港”。
彼时这一地带中,思潮进步,信息量亦极大,往来客商,俱不乏见识极广之人。也难怪,卫三原会在帮主的指示下,年纪轻轻便南下香港,掀起反清浪潮。
而他,把我带回了他长大的地方。
“第一次出海那年,我只有四岁,父亲将我抱在怀中,带着我从这里开始,走遍了盐帮的陆路与水路。自长江天险,一路南北西东,每到一处,就告诉我风物人情,他教我世上之大、无奇不有。带我看山海雄奇,走遍了大江南北,就这样带着我长大……”
卫三原的表情很怀念,仿佛,他又变成了那个小小的孩童,在盐帮帮主的怀里,驶向碧波万丈、涌向无尽蓝天,往前时,是星辰与大海的征程;转身时,总有那坚实的怀抱,将他牢牢托住——
虽然此时的他,只余孤身一人。虽然父亲的怀抱,已然不在。
“我小时候,父母不明,被人扔在岸边,待要淹死。义父运盐经过时,我喊了他一声爹。他觉得我们有缘,便将我抱走。” 他略一低头:“他虽是我义父,却让我管他叫爹。他常指着帮里的船,对我说:这是我们的家。”
卫三原看向这个港口,声音中满是温情,“他说过,无论将来我到何处,总能回到此处港湾,爹总会等我回来……”
一艘艘货轮停靠在此,而到港之时,可还有归人?
“我记得有一年中秋,我出外运货,回来得很晚,赶到港口时,一轮圆月在空中,那月光下,正看见爹和大哥二哥,都聚在码头上等着我……”
“他们说有我回来,才是一家团圆。”
他轻轻抚摸着那块堤坝,海浪汹涌而来:“盐帮出事时,我们中了埋伏。我与父亲在此处转运军饷,这一处却被埋了炸药,堤坝炸毁,我受了重伤……”
“徐宝生泄露了我们的行踪,而伏兵将要追来。父亲知事已不妙,便在此处,将我扔上了那条船,与两位哥哥留下来断后。”
卫三原的声音中,是不甘与克制着的愤怒:“后来我听说,他和我的两位义兄,被那清狗挫骨扬灰,从此处撒入长江、流入东海……”
他所说的清狗,应该就是载淦的父亲,载老吏道纯熟、人心摸透、从此官运亨通、稳住了锦衣与玉食;而老帮主与两位儿子,尸骨无存,连个墓碑都没有。他们一生与水为友,最终也葬身于碧波之中……
所以,卫三原终于归来,也无从祭奠。他回到从前的地方,只能对着这一处旧时堤坝,喃喃着父子之情,聊以慰解先人。
卫三原沉浸在往事之中。我们的眼前,滚滚东海之水,淘尽了无数英雄,俱往矣——
从前那个被老帮主抱在怀里的孩子,后来成长为船头的少年,他站在时代的巨轮之上,却迎来了覆亡与沉没……他再归来,已是沧桑过眼、风尘满身。
卫三原牵起我的手,对那堤坝柔声道:
“今日中秋,这是儿子的心上人,也带来看您与二位哥哥了。”
海水轻轻拍上堤岸,似老人的回话,温柔而包容,祝福着我和他。
我对着眼前的堤坝,与那下头的礁石,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带我见家长。
卫三原把我带来,到他长大的地方,到他出发的地方,到他曾经死里逃生的地方,来见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家人。
这见家长的方式,如此独特,我一时竟有些酸楚:我从未见过的老帮主,忧国忧民、将一生财富都要献给黎民百姓的老帮主,把卫三原抱在船头亲手带大的老帮主……
您会是什么样子?
眼前,那浪花扑面,带来清凉的水滴,点点洒在我的脸庞。我突然觉得,老帮主若有知,此时应该是慈祥地笑着。他已不再老去,会一直停留在那年,送卫三原上船时的样子——一位父亲,把儿子送去远方,是为了他有日归来。
这天边海上,一定有老帮主的灵魂,在守护着我们……
卫三原转向了我,他的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一生孤苦、无父无母,仅有的家人,亦已离世。但父母之命,我能做到的、一定都会做到。”
我不由惊讶:父母之命,这后一句,不正是媒妁之言?
我弱弱地开口:“那……依你的意思……是想要……?” 我的脸不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