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73)
炽烈的好奇心,让我不由向前探去,工人们知我与卫三原关系特殊,都未阻拦。我往前行去,只见那一条条均是帆船,而箱子被摞在船上,我眼珠一转,待要一个“不小心”把箱子再撞一下,却被一双手拉住——身后是袍子哥。
“三爷让你好好休息。”
这话翻译一下:女人,不要乱动东西。
我嘿嘿一笑:对着袍子哥,我总有种莫名紧张——人么,一朝被看管,阴影带十年。
可我早不是那阶下女囚,咱不说高高在上,至少不能低低在下,得有个人人平等是不?卫三原若是盐帮的三爷,若缘分就是这么神奇,我不就是盐帮未来的——
三奶?三奶奶?噢不!三姥姥?三圣母?咋都这么一言难尽……
啊呸!我就是我!虹口影院艾老板!维多利亚艾大款!上海影圈女大佬!
我这一转头,风度拉满、气场十足。我微微点头,下巴与脖子之间角度不小于九十度,用陆小蝶的傲慢,配上载王爷的深沉:“这货,可装好了?”
袍子哥看着我,一时竟有些犹疑。
我是谁?我已经在租界见过多少世面,在雷玛斯、郑正卿、哈同夫妻这一大堆老狐狸小油条的手下,学了多少歪招……
何况袍子哥,一脸的忠肝义胆,对他来说,三爷就是天!
我一脸凝重:“可千万不可误了三爷的大事!” 我瞟他一眼,“他们行么?”
这话说出,袍子哥果然一震:“这都是盐帮最能干的弟兄!这批东西,都按三爷的吩咐,待今夜事成之后,再由他们运入上海,万无一失!”
事成之后,再运入上海的,是什么?
卫三原海外周折多时,他小心翼翼、要带回上海的,不就是……军火?
可这批军火,不是早已经哈同花园的暗道,运入了我们的地窖中?
等等——
我突然发现,我陷入了思维的陷阱。
前一晚发生的事情,让我们做一个复盘——
一、卫三原向我承认,地窖用来装军火。
二、他在我的面前,打开了一箱军火,里面装满枪支弹药。
三、我看见一箱箱的军火,被放入暗道、进入地窖……
回头看,以上几句,哪一句是事实,哪一句只是猜想?
第一二句,为眼见之实;可第三句,乃由前两句推测而来。
——却并非我亲眼所见。
事实上,我只看见一个个箱子,被运往地窖。卫三原真正打开过的,只有当中的一个箱子。
可其余那些放入地窖的箱子里,也是军火吗?
此时,我清清嗓子,压低声音,又弄起了玄虚:
“这批军火,事关重大,还请小心。”
我只是在试探,只是在套话:我赌这箱子里,是卫三原带回的军火。
也许中,也许不中。
然而,袍子哥点了点头:“您请放心,今夜,必让那清狗以血还血!”
我的脸上,不动声色,可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我的猜想,竟是对的!真正的军火,还在码头!而哈同暗道到宅子地窖中的,只是作为诱饵的假军火!
*
首先,卫三原没有骗我。
他告诉我,他买了军火;他还告诉我,他准备了地窖作为军火库;
但他从未说过,这一批军火,就在昨夜入库。
他也从未说过,除了那个他当我面打开的箱子以外,在昨夜运入地窖的其他箱子里,装着什么。
而他将那个箱子打开的时间和空间,是这样恰好——
恰恰在他们将载淦带去之时。
载淦被抓,原属巧合。但,若仔细计算一下时间,卫三原派人救我之时,载淦便已出现。
盐帮中人担心载淦要对我不利,才将其立即擒住。
也就是说,在我被救出、与卫三原相逢之时,卫三原已然知道,他的手下抓住了载淦。
然后,他让人把载淦带到面前,袍子哥一脚把载淦踢到地上,恰在那装着枪支的箱子跟前——
那一脚,怎会踢得这样巧、又让他倒地得这样准?
有没有一种可能,盐帮最开始蒙在载淦眼睛上的黑布,就已故意留下了破绽——
载淦从头到尾,都看得见!
在载淦的眼睛上,蒙上这样一层形同虚设的黑布,不是为了阻拦他的视线,反而是要加深载淦的怀疑:是何举动,要防他看见?
人性便是如此:你越不让我看见,我越想知道“真相”。
他们要载淦看见的所谓“真相”,是卫三原归来,挖出地下暗道,盐帮中人运来满地的箱子。
而当中一箱已开在面前——
正是那一箱军火!
而卫三原随后飞去的那一刀,不是在试探,而是在推波助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