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72)
他渐行渐远,我秋水望穿:总期待他能有一个转身——
而他却不曾回头。
也许,回到这里,面对父兄的死亡,面对盐帮的灾难,就已注定了,他不能再回头。
大船上,绳索割下,一艘快艇,被放入水中。
卫三原轻轻一跃,跳上快艇之中。他的眼中毫无畏惧,那淡定从容的姿态,仿佛只是回去,过个中秋,了个小小的心愿——哪怕这代价,会是与当权者为敌,会是付出生命……
我突然冲上码头,大喊了一声:“卫三原!”
这一声大喊,我觉得有满腔满腹的话要说……
可这三个字一出口,我竟突然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
请君留步?可大业在前,怎能留驻?
请君归来?可凶险在前,怎能分心?
我就这样,愣愣地站在码头之上。而卫三原终于转了身,看见我站在码头上时,他那一向刚硬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微笑:“从前每回远行——
“爹与哥哥们,也是站在你这儿,送我离开。”
卫三原的笑里,有一丝忧伤,亦有一丝怀念。
曾经的一家亲爱,如今的孤身奋战。
而今天,是我站在这里,为他送别。
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比海更深,是我看不透的风景。
也许在他眼里,看见的不止是我,还有离人的牵挂。
一叶轻舟,载不动许多愁,才必须决绝。
末了,他向我挥挥手:“回去吧。”
小艇终于乘风破浪,往上海的方向驶去。
我无言以对,却总觉得自己应该送送他——
我一路在长堤上狂奔,却跟不上这一路远帆……
尽管我不知道,他爱的是小艾还是我,或是小艾种下了前因,而我成就了后果。那曾开至一半的花,在这重逢的一年里,结成了这样的缘。我的心里从未如此希望、旧事前尘与过去未来,可以全都合二为一……
可他,属于我么?
我们的眼前,横绝着一整个时代的纷乱,这山好高,这路好长……
而袍子哥在身后,拉住了我。
送君千里,或是终须一别。
终于,目光尽处,卫三原的小艇,消失在那天的尽头。
我落寞地回到码头上,随便拣了块石头坐下。
我不知道,他爱我的过去还是现在,当他将未来许诺给我,当他背负着过去离开,我才清晰的察觉:我动容于他的所有。
他的伤、他的命、他的重任在肩、他的家国天下。爱这个字很沉很重,但我一时之间、找不到其他字眼形容:我想起少女小艾的嘱托,也想起她的祝福。若他有朝一日得知真相,又将如何?
心动、罪恶、甜蜜、纠结、无奈、担忧……纷繁如梦,无与伦比,竟都来自于这一个人。
或许我终是属于他。
一片寥落中,秋风瑟瑟。
只见一个个巨大的货箱,从一艘艘船上卸下,若心中的种种思绪,也能如货箱卸去,该有多好……
就在这时,当中一个箱子,被运送上岸时,因一阵颠簸,被震开了一个口子。
我不由眯起双眼,只见那箱子中掉出,竟是——
第六十八章 :心香一线
码头上,众人奔忙。船工们穿梭往来,马不停蹄地卸货装货。
脚步穿插中,只见那个颠落在地的箱子,露出了一方包裹的一角。
海风吹得猛烈,那包裹被吹开了一条缝,我眯眼看去时,里头似是什么棉被衣物。但我还未来得及看清,才不过一瞬,这箱子便被立刻合上,重又由那工人扛走。
就是这一瞬间,不过一秒,如此迅捷,码头的风仍吹着,浪仍卷着——
我却突然起了疑心。
不是因为这棉被有多贵重,而是因为这棉被实在太不贵重——
在集装箱还未发明的时代,巨大数量的货物,只能由人力装卸。而盐帮,恰就有着数万的人力。
可是一般的码头工人,若是箱子掉落在地,收拾起来,总得有慌的乱的时候。
但运送这一批箱子的工人,却明显与码头上其他工人不同——他们更为健壮,目中露出精光,手上亦极为沉着。那箱子落地才一瞬,前后两人,便立刻以身体一挡,掩住了掉落的箱子。而扛箱之人,手脚利落至极,将箱子行云流水间合上扛起。
这若只是一箱棉被,何必担上如此小心?即便在盐帮的地盘上,运送得也如此谨慎至极……
而我忆起那包裹被吹出的形状,什么样的棉被,会裹出里头的长方条形?
此时,我回望这码头,只见停靠的船只中,有十几条船,被单独辟出一个水域。而那些精壮的工人,都来自于此。这些船上,运送的到底是什么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