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8)
卫三原只说了一句:“这张胶片,是你逃生的赌注。”
啥?噢好吧。
这个年代的手套做工不佳,戴起来相当费劲,我努力往手上套着。
卫三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日起火后,我和东家几番思索,到底谁要毁了丰泰。可丰泰拍过的达官贵人无数,要从这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略一停顿,“但我们发现,这起火的时间点,很值得推敲。”
我戴了一半手套的手,一敲脑门:“是……那个什么俞老板?!杜鹃说过,那天是他的人来取照片!”
此时我的手套卡在指间,卫三原替我捋好捆结处,为我戴着手套:“丰泰的规矩,是拍好照后,胶片三日内冲洗出来,存放入库,待人来取。俞老板的相片,半个月前就已备好。所以当时,是在仓库,而非暗房。”
我点点头,这也合理。胶片保存需要冷而干的环境,在现代社会,有些人为图省事,还用冰箱来装胶片。暗房中因需用水,分干湿两区,所以洗好的胶片被放到别处存放,也不意外。
我拿起镊子,轻轻拈起那罪魁祸首的胶片。
我看着它,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杜鹃当时让我去的…却是暗房?”
卫三原道:“三天前,你被送官的当夜,她就失踪了。”
What?!
我手一抖,镊子一个没拿稳,那胶片就往地上掉——
好险!安迪“啊”的一声,伸手就要去接——
我也“啊”的一声:胶片哪能随随便便用手去碰——
千钧一发之际,卫三原抓着我的手,用镊子凌空接住了那宝贝胶片。
这身手!简直黑客帝国!
卫三原扶住我的手,让我拿稳了镊子。我努力平复心情:“所以这火,是她放的?”
卫三原的声音理智而冰冷:“她逃的慌忙,来不及把首尾收净。我们搜了她的房间,她应是在你身上放了能引火的东西,于你走进暗房后,引燃胶片,火势便起。”
人不可貌相啊!这杜鹃七情上脸,小心思写满额头,放宅斗剧里,第一集里就要挂掉——
居然?
还会安装延时点火装置啊!
此情此景,我不由一脸凝重:“那这个引燃机制,还有这个延时方法……”
是利用衣服的织物?利用灯光的折射角度?还是暗房中有定时装置,我进门时一触即发?
渊博如我,忍不住捡起八百年前丢掉的化学物理,还有本格推理——
卫三原打断:“这都不重要。”
我嘿嘿一声干笑。只听他说:“她不过是受人指使,被人利用,”卫三原接着道,“而且据我推测,对方原本并没打算把事情闹大。他们只想把暗房胶片烧掉,没想到杜鹃着急要害你,把点火的剂量私下增加,结果——”
结果嫉妒引燃的星星之火,烧成了灾。
1909年以前的胶片,一旦存放不好,就如定时炸弹。因为此时的胶片片基,还是硝化类为主,与火药棉的材料近似。易燃易爆炸,一不小心就能烧起来。老式放映机用的照明灯温度高,时不时的一卡带,还能自燃。
直到十多年后的1923年,那散发着酸味的醋酸盐,开始取代可怕的硝酸盐,这种安全隐患才逐渐解决。而这种技术,在我现在所处的1909年,才刚刚诞生,未能普及。
我不由叹息。这看似是个偶然意外,但如我此前在历史上看过的,北方天气干燥,而胶片存放技术不佳,所以电影中心在这个时期,必然南移。
没有这个傻子杜鹃,也会有个白痴鹧鸪,这场火灾,是意外,却也不是意外。
唯一的区别是,我被卷进来了。
我推测着:“如果说,丰泰的胶片,三日内就会冲洗入库,那暗房里放着的,就是三天内新拍的!” 我一下激动起来:“所以你们只要看看丰泰的记录本,把起火前那三天,都拍了谁,逐一排除……”
“不用排除。”
额?
“因为那三天,丰泰的记录本里,是空的。”
我不解地转头看他,他的目光,却只向着操作台。
“那几日,我随东家被邀到了一处,陪伴一位临终的夫人。”
我的目光,不由也转向了我手中镊子上、夹着的胶片。
只听他说道:“丰泰自成立以来,总与达官贵人相交。高处不胜寒,有些东西,他们不愿世人知晓。”
安迪在旁点头:“是了是了,从前师傅便告诉我说,在宫里,知道的多,还不如知道的少。所谓‘语以泄败,事以密成’……”
我再次摁住安迪——人家是“语以泄败、事以密成”,他却充分传承他师傅的“生命不休、话痨不止”。我转而问卫三原:“这暗房,就是为此而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