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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196)

作者:蔡佳涵 阅读记录

上天总要这样,用失去来教会人拥有。可我不曾好好抓住,又怎么学会放手?

“……我现在有答案了,你能醒来了么……”

可此时的他,只是双眼紧闭。

那月色中,惟有他的睫毛,微微一抖,如一只脆弱的蝴蝶振翅……

等一下!他的睫毛在动?

我疑心这是否我的幻觉。

我不由冲上前去,把住了卫三原的脉搏——那此前已感觉不到的脉搏。

这晚风夜色、战火硝烟中,我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可我狠狠地逼自己,定住、稳住,却感受这一切,却感受他的温度,却感受他的脉搏。

人人都同情地看着我:卫三原中枪倒地、血流如斯。而我像一个疯子般,抓着他的脉搏,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明明是一场沉没,我却不愿相信那是灭亡。

然后,轻轻的,那块浮木浮出了水面。如晚风拂过我的脸,如他的指尖在回答,他的脉搏,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我几乎带着哭腔、惊呼出声:“他还活着!他……他还活着!”

直到此刻,我的泪水才猛然滑落:老天爷,把他留了下来,留给了这个世界与时代!

卫三原,他没有死!

盐帮中人,如疯狂般陷入喜悦。袍子哥狠擦一把泪水:“快救三爷!救三爷!”

几个人冲过来,将卫三原的身体护住,忙着要施救。他的生命,在一点点的回来。

那载老看着这一切,他的生命,正一点点地消逝。他缓缓道:“卫三若醒,今夜之后,清廷必有人来抓捕你们。”

他已死到临头,却仍思路清晰。他扔出了他最后一个筹码:

“若能留淦儿不死,我愿留下一张手书,盖上私印,证明一切均为徐宝生所为……”

这话说完,一旁的徐宝生,完全愣住。

载老的命,他从头到尾并不真正在乎。但若是载老在混战中死去,他还能回清廷中混。

他原要杀袍子哥以自保,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掉了他在清廷的老板——即便这是一场意外,这也已使他日后再无退路。

他没想到的是,载老的有仇必报与逻辑清晰:这封手书一写,从此徐宝生不仅是没有退路,而是天涯海角,必被清廷抓捕、而无路可走。

但徐宝生的崩溃,载老不介意,盐帮不介意,而我虽心中明白,他有他的立场,但他害死了太多人命,不得不还。

苍天在上,这老帮主死去的堤坝,仿佛带来了他的力量,让载老与徐宝生,都在此画上生涯的句点。

载老说着,喘着艰难的气——那刀在胸口未拔,我知道,他每一次的呼吸,都忍受着剧烈的痛楚。

可他仍撑着,句句清晰:“从此盐帮诸人,与你艾影的戏院,在上海滩无人敢欺,亦不再有人……会找你们的麻烦。”

说实话,我已心灰意冷。我的影院如何,并不是此时的重点。这世界上的电影,有许许多多,但时代的电影,仅此一次,福及苍生,每一个画面,都需要个体的维护。

盐帮的事业、革命的计划,是卫三原的心愿,也是他长久以来奔走的使命。

我们虽打退了这一波的清兵,但此后,必有更多的清兵,前来抓捕。

追兵将至,盐帮虽有军火,能与之暂时相抗。但卫三原辛苦经营,是要将军火送往全国各地,让革命之势群起。若打草惊蛇,全在此役用尽,于革命一事,毫无帮助。

盐帮此时,群龙无首,急需重振,要是全陷于私仇之中,何时是个了局?

冷静,有时也是一种战斗。载老喘着气,我将我的思考,告诉了袍子哥。

卫三原死里逃生,消解了袍子哥些许的恨意。他看向载老,那已将逝去的生命,此刻这样虚弱,如晚风中,即将熄灭的烛光。

他冷冷道:“就当为三爷积德!”

*

一张纸上,写着今夜事件的另一个版本。

在那个版本里,徐宝生图谋造反,杀死载老,而我与盐帮,跟此事无关。

载老的手书,挺拔秀劲,是皇家笔法。他行文流畅、点墨如金。

若不是生于皇家,他或本能成为一个文人。我记得载淦的母亲,便是被他文采所动。

而此时,他的文采,用来书写这最后的诗篇,换回他儿子的性命。

让尘归尘,让土归土。

手书已毕,载老让人从他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私印。

那印,沾着他的血,往那手书上盖好——腥红一方小印,从此保留了革命的力量,也推动了清朝的灭亡——载老盖印时,手在颤抖:他要背叛他的家族,留下他的血脉。

但也许,清室的覆亡,早成定局。他唯一能做的,是在这历史滚滚的车轮下,留下一条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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