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97)
这条生命,因他与一个女子,星夜定情而诞生。那时的载老,是何模样?是不是忘记了皇家倾轧,忘记了权谋斗争,只是遇见一个女人,远离了战火纷争,与卿月下成双?
那印,盖好了。
袍子哥将手书取走。在破晓之后,这手书会随着载老的尸首,一同运回上海。
太阳底下,未必都是真相。而这一张告之了假相的手书,也可能是历史留下的一抹慈悲。
载老的靠在堤坝上,已几乎脱力了。此时的他,只是一个不舍的父亲。
这生离死别的痛苦,我才刚尝过。这告别的短暂,我也懂得,是说一句便少一句的悲伤。
袍子哥想上前,直接了结了载老的性命,我轻轻拉住了袍子哥:
“他已必死,就让他父子再说句话吧。”
虽然,这样的告别,载淦已再听不见:他一直在昏迷之中,毫无意识。
我想起,载淦母亲离世时,他只能在窗外遥遥一望。那时他母亲微微一笑,从此了却了一生的心愿。
如今,他的父亲离世时,他在昏迷中,听不见片语只言。
可我听见了,载老轻轻开口时,唤的是一句“星儿”。
我记得,那是载淦母亲给他的乳名——
“……你出生时,我抱着你,人说你方额像我……”
载老轻轻抚过儿子的额角、眉毛、鼻尖……仿佛这个儿子,才刚刚出生,而这不是诀别,只是两人在这世上的初次相逢。
“你原是我最爱的儿子,我才一直将你带在身边……” 他轻轻掖住载淦的衣角,如为他盖着一床被子,他微微一笑,“父亲愿你,余生平安康健。”
然后,载老的手,从载淦的脸上收回,载老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竟是一张发黄的相片:载淦母亲的相片。
我一直以为,这相片,世间仅有一份,被卫三原拿走。
却原来,真的还有一份,存在载老的手中。
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故事,也许载老对载淦的母亲,其实有几分真心。也许真是阴差阳错,才此生辜负、永志于心?
他将那相片,放在载淦的身边。载淦的母亲,于相片中,似微笑看着自己在世上爱过的两个男人——此时,中秋之夜,他们终于一家团聚。
然后,载老的手,伸向了胸口的刀。
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明月,轻轻呤出那句:“醉后不知天在水……”
他手中的刀,猛然拔出,带出了涌泉般的鲜血——
那血,溅在了载淦母亲的相片上,也如寒星入夜。
仿佛他临终对载淦说出的每一个字,仿佛载淦母亲那无法言说的一生。
只好渗入无边夜,只好化作天上星,照在儿子余生的路上。
载淦从此,失去了他的父母,他的月与星,都留在了天尽头。
*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生死大梦中,人生如醉。我就这样,在星光与月夜下,坐着船,往上海归来。
回去的船上,海风吹得冰凉。我看着天边的薄雾散去,看着天边的旭日升起。
那道曾葬送了老帮主父子的堤坝,见证了又一对父子的死别。
载老死了,徐宝生走向了末路。卫三原与载淦,都仍昏迷,需回上海找更好的医生救治。
还有许许多多的弟兄,却已失去了被救回的机会。
他们永远地、失去了生命。
他们曾为友人,后为敌人。
而最后,他们回到了天上,都是沧海中相遇相逢的故人。
老帮主和载老,在黄泉若得相见,没有了国仇的对立,是否能是两个可爱的老头,一个说诗词歌赋、雪月风花,一个说烈酒江湖、归来风物……
而此去漫漫长路,还有多少坎坷,在等着我脚步的丈量?
按卫三原受伤前的嘱托,袍子哥让盐帮弟兄们,整理其余的大批军火。卫三原此前,已布置好了与各地革命党的联络方式,接下来,盐帮将投身革命,进入那激荡的洪流。
大浪,从未止息。
天亮时,我终于回到了上海。
还是这个港口,我记得大半年前,我和安迪,就是在这个港口下的船。
当时,卫三原一叶扁舟,随风波而去。我和安迪在黄浦江头,看着红日升起,对这大上海的繁华,充满期待。仿佛回到那天,此时的码头,人人忙碌地往来着。运货的人、卖早点的人、往来的客商们,拥挤在码头之上。
这是我梦开始的地方。
码头上的风,一直在吹。
这一路,我遇见了许许多多的人,卫三原、袍子哥、安迪、载淦、郑少卿、燕儿姐妹、雷玛斯、拉玛哥、哑巴姑娘、动物们、陆小蝶、郝思倍、小元小碧、哈同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