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22)
任老板道:“欢场女子,有几个是心中如意的?她受尽欺侮、强颜欢笑,不过是为了能在那打探消息,以便找你。只是她不知道,你已经改名载泽,王府又封锁消息,她找到你时,已然太晚,终成一生憾事。”
而最遗憾,是到了最后,他在门外徘徊,她在门内苦等,一世牵挂,却终于阴阳相隔。
可卫三原却低声道:“她临终那日,你其实来了,对吧?”
载淦微微点头,脖子上擦伤的血,显得触目惊心。
载淦道:“我很久没有见她,不知怎么与她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我最后,就到她的窗前,透过窗子,往里看了一眼。她恰恰抬眼,看见了窗外的我。她对我微微一笑,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想来,就是这最后一眼,让穿戴齐整的梦娘,终于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安迪,眼眶全红,竟呜呜哭了起来。
半晌,载淦又说道:
“可任老板、卫三爷,你们可知,我也有苦衷?”
话犹未了,他手指做一手势,他的随从上前,几把尖刀,指向了卫三原、我与安迪。
载淦静静说着:“母亲一生委屈,我恨不能替她受苦。我隐忍多年,如今终于得到兄长重用。”
他语气中有一丝深情:“将来,我定会将她风光写入族谱之中。”,他咬着牙,“她将不再叫梦娘,我会给她满人之姓、满人之名。若这相片留下,人人皆知她就是那青楼里的梦娘,我还怎么帮她?”
卫三原问:“她姓名皆换,相片无存,你放进族谱里的,是你自己的执念,还是你真正的母亲?”
载淦不语,片刻后,他回看母亲的唯一一张纪念,闭上了眼睛。
载淦:“我也想活在诗酒之中,但世事诡谲无常,朝中风云变幻,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清朝马上就要亡了,你在乎的这些什么荣耀名誉,朝廷变幻,三年后根本没人在意……以及你辛辛苦苦换来的“淦”字,过个一百多年,会成为网上的笑话……
而卫三原却说:“但你今日杀了我们,三天后你母亲的相片,就会带上你的名字,传遍京城。”
载淦一惊:“你什么意思?
卫三原缓缓道:“我们为你母亲所拍的相片,不止一张。”
他从容地整整手上的刀:“任家凡涉机密,必留一条后路。我已经安排好外面的人,若连着三日得不到我的消息,就将手上的另一张相片,传扬开去。”
载淦脸色剧变:“我凭什么信你!”
卫三原淡淡道:“你可以不信。”
但显然,这不是载泽敢冒的风险。
载淦看着任老板:“你们丰泰,竟截留贵人私隐?”
任老板一声干笑,显然世面见惯,又来圆场:
“王爷莫怪,您也说了,世事无常,朝中变幻,我们身处京城,总要有个自保的法子。”
卫三原接过话茬:“现在我们虽横刀相向,但大不了同归于尽,我们几条平民之命,换你这一条王爷之命,倒也不亏。”
卫三原说着,刀往载淦身上比划,旁边的随从,眼看就要动刀——
“停!”
载淦叫住了他的手下。
他看着卫三原与任老板,眼里的怨毒之色,显而易见。
载淦道:“我算不过你们,只能认栽。但你们今夜如此难为载淦,日后这京师之中,也不要怪我无情。”
任老板道:“王爷放心,经此一事,任某已知这相馆生意,在别处开得,在这京城却是万万开不得。”
任老板长叹一声,似叹出了半生悲惘:
“任某从此会将丰泰收掉,一意从商,再不立于危墙之下。”
我不由一惊,所以丰泰后来不再重启,任庆泰转为做实业,与京城政局有关?
想想,倒也理解。此时帝都中,等级森严、封建的束缚极为严重。像这载泽的母亲,一辈子苦到头,想留个照片,还惹出这一场火来。
所以电影南移,除了胶片保存的气候因素以外,还因为电影的发展,需要宽松自由的环境,故而转移到了更为开放和市民化的上海。
载淦微一点头,他挥手,示意下面的人把我们放开。
卫三原的刀,这才离开载泽的脖子。
载淦预备离去,安迪突然将他叫住:“……王爷。”
载淦回头,安迪上前,我吓的不行,这小子想干什么?
安迪却是从身上撕下一块小小的布条,为载泽覆住流血不止的伤口。
安迪道:“这……为您止血。安迪自幼也没有母亲,我……知道您不好受。”
载淦隔着那段距离,在几步外,看着我手中,他母亲的样子。
他似乎还想再与那相中的母亲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