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3)
旁边有另一个声音:“东家,您先出去,咱得惜命啊!”
“这就是我的命!”
那个声音已有哭腔:“胶片全完了!我还出去什么!胶片毁了!我也毁了!”
我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眼前仍是那片大火,浓烟滚滚。我躺在一个角落里,穿过烟尘,我隐约看见人影穿梭来去,他们手上提着水桶,正拼命救着火。
大火中, 一个年约六十的男人,正一脸焦灼,尝试将屋内的什么东西给抢救出去——
我眯缝着被烟熏得流泪的双眼,定睛看时,那竟是一些设备。
等一下,这些设备器材,怎么看着这么——古老?
而我的所在,这些装置,似乎是一间——冲印胶卷的暗房?
而那个男人,头上还拖着一条辫子,正在疯狂地对着那些被烧毁的胶片吼叫。
说时迟那时快,头顶“轰”的一声,我抬头看去——
一根巨大的房梁被烧断,其中半截,正缓慢地从原本的支撑点上脱落,朝我头上砸来。
人在惊愕中总是呆若木鸡。我完全不知该做何反应,突然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我环抱,把我猛一下拉了出去。房梁重重砸落在地上,离我的身体仅一步之遥。
“谢谢……”我话还没说完,那双手的主人已捂住了我的嘴——用一块湿布。
“走!”
这是一把低沉的声音。我踉跄着脚步,一路咳嗽一路跟着我的救命恩人往外逃走。火中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似乎是个青年,穿着——一件长衫?
而身边救火的,不是穿着制服的消防员,而一个个穿着古装戏服的不知哪里来的人。
这是隔壁有人开变装PARTY,顺道来我的影院救火吗?
可是,这竟也不是我的影院。
哪怕火烧得这么旺,我毕竟没被熏成瞎子。在滚滚的烟尘中,只见有背景板,有拍摄的背景布,有支架,有一件件京剧的行头,还有样式特别古老的相机。而这些,此刻都在大火中,有的被烧得发黑,有的已被烧得只剩一半。
我被恩人拉出门外,只见门上是被烧掉了一半的五个大字:
丰泰照相馆。
丰泰照相馆?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我忍不住环顾四周,这一看不打紧,我彻底蒙了圈。
原本我影院周围是个商圈,有百货,有中介公司,有餐厅……
现在,我周围,是一座座小门楼,小摊档,一群人正围在旁边看热闹。
而他们,竟都有着长长的辫子。身上穿的衣服,有的是长袍,有的是棉服,但样式,都像在拍电视剧。
哪怕我再傻,我也不会认为这是个巨大的变装PARTY——疫情期间不许大型聚集,不可能有这么大一群人,都穿着古装……
我是在剧组?我记得之前我们隔壁有个棚,可最近不是倒闭了?
这是外景?最近剧组不是都停工了?
我转头看向救我的男人。大火烧焦了他的部分头发,他的长辫子已散开。半披着长发。
英挺的鼻子,轮廓分明的线条。这颜值,当个演员确实是够的。
但我是怎么从我的影院,一夜之间被烧到了这个剧组?
我嗫嚅着开口:“谢谢……请问你是……”
男人转头看向我,眼神不可捉摸,“我是摄影。”
果然!这儿是剧组!这摄影师也真帅!
我颤抖着发问:“那这里是哪个组……”
话音未落,大火中又传来一声尖叫,摄影哥无暇再管我,又往火海里奔去。
我低头看看自己,发现我的身上,已经不是T恤牛仔裤,而是一件粗布衣裳。
很土,很不显身材。再看看旁边的围观路人,这么说来,都是群演?
以前读书时候为了赚外快也跑过组,这么多的群演,一天预算不低啊!
而此刻那帮群演,正啧啧叹息。
“任老爷是真惨,这照相馆才风光了四五年,这就全没了。”
“古话怎么说的,凡事就不能风光占尽。你看谭老板、俞老板、朱老板,都在这儿拍照,把人的饭碗都抢光了,可不就得被收拾么!”
“怎么,这是有人放的火?”
“那谁知道!他们不是说什么拍了咱大清国第一部影子戏还是啥的……”
任老爷、丰泰、大清国、影子戏……
京剧行头,谭老板……
一些模糊的片断,逐渐在我脑海中出现——
“北京丰泰照相馆是中国第一家照相馆。1905年任景丰邀请京剧老生谭鑫培拍摄了《定军山》,丰泰照相馆成为中国最早拍摄电影的制作机构。此后丰泰照相馆又陆续拍摄了《长坂坡》《青石山》《艳阳楼》《收关胜》《白水滩》《金钱豹》等京剧的片段。丰泰照相馆的拍片活动历经四个年头,于1909年毁于一场大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