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32)
我拉着他:“咱们想别的法子弄钱,我不要你这么折腾自己!”
安迪却笑笑:“姐姐,安迪只伤了一只手。”
我疑惑,而一旁的罗老板,却似乎醒悟了什么,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
安迪整整衣衫,将包扎起来的左手垂下,活动了一下自己右手。
他看向罗老板,后者点点头,将安迪引至凉棚中,此时人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的身上。
安迪发型奇特,又手上有伤。那些排着队的人,都聚拢过来,要看这场热闹。
一个预备要被剃头的男人,落座于前。
而安迪单手,接过了罗老板的剃刀。
*
刀柄,握在安迪的手里。
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他的眼眶有些泛红。
但瞬即,他目视刀前,神情专注——
只见安迪单手持刀,手腕平行于那人的头顶。
他的左手下垂,放于身侧。
只用右手,将平衡掌握得炉火纯青。
罗老板的脸色,尤为复杂:“单手持刀,左手垂下……这是……这是……”
他旁边的罗小姐,眼中凝神,静静开口:
“皇室摇刀之技。”
安迪的刀法如行云流水,刀过处利落无双。
只听罗老板喃喃道:
“只有为皇室中人剃头,为防匠人行刺,才只许用单手持刀。剃头时,侍卫以佩刀对准剃头匠人,匠人需左手下垂,确保无行刺之疑。这手摇刀绝技,乃皇家侍奉、第一道要紧的功夫。”
这单手持刀之技,竟是安迪从小在宫中练就的童子功!
围观众人,均发出赞叹。罗老板看着安迪,越发惊叹:“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持刀却如流水,过处不沾头皮,如此功力,非宫中亲传所不能及!”
我也渐渐听懂:不能沾人头皮,因为宫中匠人,都要练出来给皇帝剃头的,一旦碰着皇帝的头皮,擦伤碰伤,那都得死罪。
而此时,安迪已为那人将头剃好,完成度之高,使人叹服。
然而,他又取面巾一张,替那人将脸濡湿。然后,一刀刀贴人面而过。
这罗老板,便在旁一声声数着:一、二、三……
数到“七十二”时,一刻钟时间将到。
安迪待要收刀,却突然,他略一沉吟。
只见他刀锋一转。
刀尖,直往那人面中刺去——
第十七章 :租界北区
刀尖,锋芒毕露。
码头上,众人惊呼——
只见安迪持刀,直刺那人面中时,刀尖却往这人鼻中探去。
他拈指抽刀,刀似断水,轻轻一抹,把那人鼻中汗毛,淡淡一刮。
这半刀,似庭前人聚散,花落水云间。只修的那人,一下子浑身一振、气宇中神采飞扬。
“七十二刀半,行云眉眼间!”
罗老板一脸的不可置信,眼中泛起泪光。而身边的罗小姐,轻轻扶住了父亲干瘦的身体,她看着安迪,竟也眼圈发红。
一刻钟到,安迪收刀。
众人轰动!
“好!好!灵额!灵额!”
围观的人们,纷纷发出由衷的赞叹。一时掌声呼声,不绝于耳。安迪在众人中央,红着脸,将那柄剃刀沾水擦净,恭恭敬敬递到罗老板面前。
“多谢老板。”
罗老板却不接刀,他看着安迪,语带哽咽:“想不到有生之年,竟还能亲眼看见……这最后半刀!”
我有些纳闷的看向安迪:“这是……?”
安迪微微一笑:“这一品刀,源自扬州匠人,用七十二刀,修完全脸,再以最后半刀,探入鼻中,以轻巧之力,半刮汗毛,使人通透舒服,如画龙点睛。”
此时罗老板已又惊又喜,他走到安迪跟前:“这位安迪弟兄,你这手下功夫,当真神技!罗某在上海众码头寻觅多日,今日终于找到了你!”
安迪羞涩:“老板过奖。” 那罗小姐也看着他,安迪一时有些脸红,“安迪与姐姐初到上海,只愿有一落脚之处,若您觉得安迪的手艺还过得去,愿能将我二人收留。”
我连连点头:“对对对,老板,我们两个只要一份工钱,您多给我一双筷子就行!”
——毕竟扎头发这事儿,我从来是眼睛看会了,手却很诚实,对罗老板这开发廊的来说,没啥利用价值。只要他能把我混到虹口,让我落脚去找雷玛斯就行。
罗老板满怀喜悦,也不管我们揣的什么心思,只哈哈一笑:“这有何难!”
他转头向女儿说道:“如丝,你去把车派来。”
*
谁能想到呢?
在这1909年的上海,罗老板的专车,不是马车,不是驴车,不是电车——
而是一台豪华轿车!
我和安迪坐进车里,如在云端:这汽车传入中国才短短数年,罗老板的一品阁是有多好赚,居然就开起来了!这豪车里,更是极尽奢华,座垫扶手,一器一物,都闪着钱钱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