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33)
此时引擎声响,豪车开动。开车的不是别人,竟是我们的罗如丝小姐。她一直冷面冷脸,手握方向盘的一刻,脸上却泛起一抹野性的笑来——
那车技就是速度,罗小姐就是激情。她开的又快又稳,堪称我辈女司机之楷模!
然而,我身旁的安迪,却脸色惨白,声若细蚊:“姐姐,我怎么觉得头晕,还有些想吐?”
我拍拍安迪:“你这是晕车。这车加速转弯,把你耳朵里的平衡给搞乱了……”
罗老板坐在副驾上,听见我说耳内平衡,不由回头颇感兴趣地看看我。他又从前面,给安迪递过一个小瓶子:“闻闻这个,能好受些。”
一股辛辣醒脑的气味扑鼻而来。那大概是清末版本的风油精,安迪用手将其扇向鼻翼,果然脸色好了不少。
罗老板又问:“方才码头上匆忙,还未及问,这位安迪兄弟身怀绝技,我看姑娘你又似见识颇广,请问二位,是从何而来?”
安迪的脸,有些顿住,他瞟向我。
机智如我,当然对这一瞟,心领神会。
我们肯定不能告诉罗老板——我俩来自北京城中小王八楼,身为越狱逃犯,还有个王爷派人到处追杀……
我于是微微一笑,张嘴就来:“我们姐弟京城长大,弟弟幼时遇见一位宫中出来的奇人,向他学艺,故略有所成。我么,在家时喜欢看些杂书,听人说些不洋不中的段子,所以半桶水,不留神在您面前晃荡了。”
罗老板脸上的表情,满满写着:我才不信。
但聪明人知道适可而止。他只对着安迪,宝贝般看了又看,又对着我,莫测的笑了一笑。此时罗小姐一个拐弯,罗老板回身向前。
而我看向窗外,这一拐——
我们已进入租界地带了。
*
上海的租界,始于1845,终于1943,延续近百年,是中国近代史上难以避开的存在。
鸦片战争,强行撬开了中国的大门,上海被开放成为通商口岸。第一块英租界在1845年划出,在这里,英国人享有行政自治权和治外法权。
史曰:这是一份强租强借的、不平等条约。
就像在掌握了主动权的甲方面前,乙方只好当个孙子。
在清政府一通乙里乙气的骚操作下,美国人又划出了美租界,法国人又搞出了法租界。一段时间后,英美租界合并为公共租界。这中间,日本人又钻进去,圈了一块自己的地盘。
往事不堪回首。总之我们现在开往的,就是这公共租界的北区——美租界一带。
车窗外,若干座小洋楼飞驰而过。
一排排小洋楼里,有银行、商店、西餐厅……各式招牌、琳琅满目。洋楼前面,是排排路灯。罗老板见安迪新奇,一一讲解:数年前,为了改善租界侨民的待遇,将煤气灯换为电灯。此时道路一旁,有轨电车驶过。罗老板告诉我们,这车去年才通,颇受欢迎。马车与人力车俱有,路上的行人,大多白皮肤高鼻子蓝眼睛,都是老外的模样。
便是我,也是头回见上海租界的实景。着实新鲜!此时的安迪更全忘了晕车,扒着窗子看外头花花世界,兴奋不已。
*
车子停下,我们来到了罗老板的发廊——
一品阁。
这名字听着是不是很清朝?然而,这理发店,却也是一间小洋楼。
推门而入,店面不大,却精致可人。左侧墙面装着六面形状各异的镜子,镜子下头,标着从“一”到“六”的字眼。
镜前一字排开六张理发椅。右边墙上钉着一排挂衣铜钩,下设一小小茶座,一桌四椅,还有点心几样,想来可供客人等候时休闲。
此时店里走出几个人来,他们的发型都是长辫,却各有千秋。想来是这店里的理发师傅。
罗老板将安迪拉至众人面前,喜形于色:
“给大家认识一下,这位是安迪,以后就是一号位的师傅。”
一语未了,几人均以惊讶的神情看向安迪。想也知道,嫌他年轻,嫌他来路不明……
所以,这一号位,就是这一品阁的VVIP专座咯!
安迪微笑:“诸位好,我叫安迪。”
几人还是不吭声,半晌,当中一人悠悠道:“东家,程师傅走了,您要招人,我们几个无话可说。但咱们这一品阁,出自扬州,自来没有用外地人的道理。这顶上功夫的关窍,外人哪里晓得!”
安迪落落大方:“我虽不是扬州人,但自幼将各地发式,都学了不少。日后切磋起来,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安迪说着,又一施礼,这回,他弯下了身子——
几个师傅看他弯下来的脑袋,突然喊道:“呀!这编发!”
安迪头顶的发型,还是之前女囚脏辫的改良版,经过风里雨里、海上漂泊,只剩个团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