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41)
虹口戏院里。
别问,问就是破。环顾四周,是极简风中的战斗机。
此时,一张长长的破板凳上,我在这头,雷玛斯在那头。
只听他长叹一声:“我的亲侄女,现在怎么办?”
我看着我的假叔叔,想想一个月后,这破烂地儿也要被收走。
收走之余,还要赔上我的后半生。
我看着那幕布,破旧的、空空如也。
此时,我突然发现,戏院中还有一个小门——
“那是什么?”
第二十一章 :片荒时代
没有电影的电影院——
都在耍流氓。
天可怜见,我就是一被耍的流氓。
半日前,我被雷玛斯带着,进了影戏院那道小门:这是放胶片的地方。
一屋子的胶片,看起来满满当当!
雷玛斯贼兮兮一笑:“有的是片儿!”
来,看片。
影院里过去半年,来来回回放着一部西班牙电影《龙巢》。
雷玛斯一拍大腿:
“这片子好啊!开业就放的这部!”
——现在快倒闭也还是这部。
接着——
翻找多时,又找出一堆雷玛斯走街串巷时期的旧胶片。
雷玛斯一拍脑袋:
“这片子妙啊!当初在茶楼妓院,从茶客到嫖客,没人不爱!”
——这些胶片,不是缺头就是缺尾,没个整的。
最后。
我们找到最犄角的旮旯,那儿有一盘胶片。
雷玛斯一掸上头的灰:
“这片子高啊!去年慈禧和光绪爷的葬礼!我有独家播映权!皇上和太后!”
——新皇帝早已上任,老皇帝早没人管。
我坐在霉味与灰尘的中间,打了个喷嚏。
雷玛斯笑:“没钱嘛,拿这先撑撑?”
我一挥手:“没钱了,你还浪费电?”
人,喜新而厌旧。
想要票房,就别考验人性。
综上。
我开了一家电影院,却没有能放的电影。
我的灾荒,是片荒!
*
午后暖阳,我心拔凉。
此刻,我正在法租界的一间餐馆附近,预备见一位电影发行商——约翰先生。
他手里有一批纪录片——
来自于英美等国家的摄影师,所拍摄的中国各地风土人情。
这是一个贫富差距巨大的时代。很多达官贵人已看遍山川大海,但对于大部分的普通人来说,街头巷尾,也许便丈量了一生的脚步。
现在,只花两个铜角,就能在一室之间,看见别处的山河与四季。
这视觉上的冲击力,无可匹敌!
我对票房很有信心。
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因为钱袋空空。
但我不能脑袋空空——我准备这么谈:先把片子给我们,我们再从收入里,跟他分帐算钱。
对,有点不要脸。
所以作为回报,我预备给他的比例,比旁人高出三成。
在商言商,对他也是一笔投资。
毕竟——胶片干放那儿不生钱呀!
时间约的是三点,此刻已是两点五十五。这家法租界的餐馆,是罗小姐推荐。
我提前一天来观察过环境,留好了靠窗的那张桌子——
在这桌前,下午三点的阳光,侧打在脸上,能显得人可靠安稳。
所谓打光的艺术!电影人的坚持!
此刻,我隔着窗子往里头看,里头只坐了两桌人。
我留好的窗前桌子那儿,坐着一位形貌优雅的外国人,想来便是约翰。
我有些紧张,走到餐馆门前。
我深呼吸一口气,一股浓香,扑面而来。
只听里头传出一句——
“那姓艾的小贱人,何时才来!”
我忙闪身躲开,往里看去,这另一张桌子前坐着的,竟是此前船上那三姐妹!
玉儿、丽儿、燕儿。一旁坐着那郑正卿!恰一桌麻将,胡的就是我。
郑正卿还是那身山寨洋服,略破;还是那个油亮头发,稍乱。
这三姐妹,已换了一身洋装打扮。
那香味,便是从她们身上传出。
那玉儿狠狠切着一块牛排:“你可别骗我!那姓艾的才一下船,就没了影踪。你到底让她把钱藏哪了!”
郑正卿赔笑:“那天码头人多,才不幸走失。我也在上海四处找她……”
一旁的丽儿,拈着尖头的叉子:“哼!你哄我们说有线索,怕不是要到这法租界来,骗吃骗喝!”
郑正卿摆手:“我在法租界这儿有人。他们告诉我,昨天有个和她样子相近的女子,在这订了个位置。就是今天下午!”
我不由心惊:我在这餐厅订座时,未见旁人。他怎么得的消息?
惟有那燕儿,一脸淡定,她端起一杯红酒,幽幽道:“不急,我们就在这等。”
她轻啜一口红酒:“她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