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47)
雄奇江山,一日千里;曲径通幽,川流不息!
*
钱已花光,我没有坐车——
我是飘回去的。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夕阳渐渐西下,我却飞往光明!
这么便宜的广告位,虽说是小报,可也是个开始啊。
只要上座率达到百分之五十,一场电影只有15分钟,一天多开几场,按这个速度,必能盈利。
等第一桶金赚到,以后自然能登大报。
远远已经看见影戏院的门口,我越想越美:
等赚了钱,就把影戏院的设施提升一下,再把外墙彻底翻新……
我直抽一口冷气——
这挂在外墙上的几大张,是什么?
几张巨幅海报,一字在虹口影戏院的外墙上挂出。
漆黑的,土黄的,墨绿的……
一张上面,是一条波浪线,画了几个圈。
一张上头,是一个三角形,加了几条杠。
还有一张,是许多小波点,让人直发晕。
余下的不可尽述,那郑正卿站在门前踮着脚,提着画笔等到我归。
他浑身油彩,一脸激动:
“妹妹你回来了!请看!”
我看见了。
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场合,看见这半抽象派的海报,我是始料未及。
我走到海报下头,那浓浓的油墨味,几乎把我送走:
“您意思这是……河,这是山,这是海?”
郑正卿大喜,似获颁艺术终身成就奖的激昂:
“妹妹果然聪慧!以往那电影画报,如同年画般,物物画出实状,实在俗不可耐。咱们要在上海做这开天辟地的大事,就要别开生面!”
我忍住气:“哥哥,您可惜早生了一百年。” 我看向雷玛斯,“叔,您是跑江湖出来的,你也随他?”
雷玛斯忙摆手:“他给我说了一堆什么大道至简,什么艺术至上……” 他叹气,“我看这比较省颜料,毕竟咱现在缺钱……”
我气得发抖。
我在生我自己的气:我竟然没告诉他们,海报设计的重中之重——
是考虑目标观众群!
“咱一张票,两角钱!”
我看着那圈圈叉叉,心潮澎湃起伏:
“来看电影的,不是那些官老爷洋老爷,也不是什么画家艺术家,来的都是那些卖劳力的苦命人……”
我走到那堆海报下头:文艺到了尽头,已让人无路可走。
“人家累死累活一天,吃完饭就图一乐,来看这个?”
郑正卿苦着脸,将那画笔一摔:“哥哥一腔热血,终是一事无成……”
“找你的燕儿哭去!”
连墙都染脏了,还没钱找人擦……
雷玛斯在旁皱眉:“可是,咱还有钱做新海报吗?”
我叹气:
关键时刻,还得找我安迪救场。
*
夜幕已至。
我冲回一品阁的时候,几位师傅都已离去。
安迪一人坐在一号位的镜子前,似在发呆。
我走过去,拍拍他,安迪一惊回头。
他的脸上,竟满是泪痕!
我有些吃惊:“你怎么了?”
我忙从旁拿过张帕子,为安迪擦拭眼泪。
安迪却似闪躲不及,十分惊慌,手边忙藏着什么东西。
我这才看清,安迪的手里——
是一封书信。
第二十四章 :雄奇江山
安迪常哭。
但极少哭成这样。
他自幼隐忍,天大委屈也敛于眼底心上。初见时在女囚,他被人欺负,也只是转身向壁,沉默不语。只是与我一起后,才渐渐释放性情。
此刻,他手边那一纸书信,已被他泪水打湿,字迹模糊。
我只能隐约看见,上写什么“别后”、“再会无因”。
我待要看时,安迪将那信折起,放入怀中。
我不由疑惑:安迪无父无母,师傅也已过世。在这世上,还有谁会给他写信?
还能把信寄来一品阁?
我有无数问号,安迪却只哽咽着问我:
“姐姐急急回来……是要安迪做什么?”
做海报。
我把安迪往虹口戏院拉。一路上,他极力控制自己,却还是不禁泪流。
我不由担忧,就他哭成这样,还能否拿得动画笔?
直到我们走到戏院外,那三张巨幅海报,着实让安迪抽口冷气——
一时间、安迪连哭都忘了。
安迪指指郑正卿:“他做的?”
我点点头,安迪叹气,摇摇头。
郑正卿一脸不爽:“安迪兄弟……”
我急忙摁住了他:“哥哥,您先回去。”
我清清嗓子:“明天,咱们的宣传就会见报——明天晚上,第一批观众就要到来。”
我对郑正卿道:“您赶紧按我说的,明早去把燕儿姐妹请来。”
郑正卿看一眼安迪与我,无奈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