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48)
一旁雷玛斯见状,亦入内整理明晚放映杂事。
*
路灯下,安迪正在海报前执笔,使秀丽江山入画图。
我在旁提小灯,他的泪水,闪于灯下。
他心碎神伤,这海报能画出来么?
答案是不能。
只见安迪画到一处山峦,便再忍不住,将笔一丢,抽泣起来。
海报要紧,可伤心要命。
我一把拉过安迪:“告诉姐姐,谁让你委屈了?”
安迪一脸黯然:“这世上,除了姐姐,谁又真会在意安迪?”
他颓然坐在地上,从怀里取出那书信。
我不便看那内容,却见书信被他细细折得齐整,展开时,那折痕却已无法抹去。
无奈绕堤芳草,还向旧痕生。
那折痕上,满是泪水——
“安迪心里,曾有个人。”
他语中泛起温柔,眼中翻起酸浪:“那时我在宫里,遇见这人。那人曾说,华夏河山秀丽,若有一日能出宫时,定要踏遍世间山水……
安迪看着画布上的山峦:“安迪从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见过最大的场面,便是姐姐带我在海上那回。我曾想,若有一日能见山川大地,或能与那人说些见闻趣事……”
我听着有些心酸:“那这信,是他给你的?”
安迪点点头:“我们之间,如云泥之别。只是我到一品阁后,想着自己终得自由,也算有了些积蓄。便悄悄与那人联络……结果……”
结果收获分手信一封。
我心虚地拍拍安迪:毕竟他的积蓄都被我花光了。
我又提醒:“咱们现在终究还是逃犯之身……”
要是儿女情长,与京城通信,被那载淦的人搜得踪迹,难保不会出事。
安迪点头:“姐姐放心。”
他将那信,重又折起收好:
“原是我痴心妄想。”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这样出来的东西,三张有四张得完蛋。
我思考片刻,干脆指指那海报:“你若心中有情,不妨都施展于画笔之间。”
安迪疑惑,我微笑道:“无需拘谨于那片子,只画你心中山水……画得高兴就好!”
毕竟,安迪画得高兴,跟郑正卿画得尽兴,是两件事情。
安迪沉默许久,他向来悟性高,能懂我意思。
大师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灯下,安迪执笔,随心写意——
东方既白。
几张巨幅海报上,重峦叠嶂,是安迪愿景里的,大好河山。
我看着这几张图,这是他到不了的远方,也是他画笔中的梦想。
他抬头看向太阳,眼中泪已全干。
都随那旧情远去。
*
一曲正酣。
燕儿与她的姐姐们,正在影院中演奏——
这是为我们今晚的首映排练。
但这曲目选的……
甜腻非常,几乎捏出汁来。
默片时代的影片没有声音,为免观众沉闷,许多影院均配置乐队,现场配乐。
我们当然请不起乐队,只能靠郑正卿拉下脸去,把燕儿三姐妹请来帮忙。
她们原也疑虑。可带着乐器一来,便被门口那三张巨幅海报惊艳。
我们在室内试映,那山水之秀丽华美,更是让她们连连称奇。
燕儿看向郑正卿的眼中都带着雾:
哥哥果然是哥哥!
三姐妹当即调弦试音,为这动起来的山水图卷,配上国乐数首——
一首首的,感觉把人直往八大胡同里带。
“这是咱们客人最爱听的!” 玉儿得意一笑。
我不由挠头:“姐姐们,咱们可有高雅……”
丽儿不喜:“你什么意思?嫌咱们下流?”
我连忙打了自己一嘴巴:“不!姐姐们高雅,是咱们这片子配不上。可有那种,客人最不爱听,酒局里头最冷门的曲子?”
总算——
八大胡同的小众音乐,配上这山水影片,成了!
水流处,有琵琶大珠小珠落玉盘。
山高处,是古琴奏响如悠悠山色。
鸟树花虫,间以胡琴,时活泼婉转,时轻盈灵动。
至片尾,三女合奏,激荡心魂,与那影片齐入尾声。
一上午的试映,终于顺利完成。
郑正卿眼眶泛红:他追逐多年的电影梦,总算挨到了边。
我让郑正卿写好招牌,挂出门去:
神奇影画,似幻如真;绝代名伶,仙乐无双!
完美的海报,绝美的配乐,新奇的影片——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燕儿姐妹去梳妆换衣,我在门口等得纳闷:
那《诗情画报》该印出来了,怎还不见动静?
等了半日,没等来报童,却等来了郑正卿的老爸,郑叔!
他铁青着脸,手上紧紧抓着一摞报纸,走进门来。
他把那报纸甩到郑正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