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61)
雷玛斯正在数钱。
晚场电影马上要开——又是爆满的一天。
我看向场内——
燕儿姐妹正在候场,弦管备齐,她们看向郑哥,一脸甜笑。
拉玛哥,正在给大象小象裹上华丽的披风,准备换胶片时的场间——他们现在有钱了,动物们不仅吃饱喝足,还都换上了华丽丽的服装。豹子伸着懒腰,对哑巴姑娘撒娇。
小猴子戴着金丝小帽,一见我,滴溜便往我肩上跳。
那些观众们,正有序入场,他们聊着日间见闻,都对电影充满期待。
如斯美好光景,刚刚起步——
怎忍它灰飞烟灭。
我的影院,我来守护!
我快步走到后头,把那风景胶片,放到雷玛斯的桌上。
雷玛斯一喜:“拿回来了?!”
小猴子跟在我身后进来,钻来钻去。
我见那清兵们有一定距离,压低声音:
“雷叔,有一件事,我得问你——”
雷玛斯从钱里抬头:“嗯?”
“这虹口戏院,你当初是怎么到手的?”
*
陆小蝶的设套,徐宝生的威胁,卫三原的示警——
都在告诉我:
虹口戏院,还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时间回到几年前。
我们所在的这块地皮,发生了一件奇怪的官司:
两家人争这块地皮,最后达成一个协议——
此地十年内,不许建房。
一块地皮,不许动土。这块乍浦路上的兴旺之地,便迅速贬值。
以此地交通人气,那价格便宜得难以置信。
几家老板,一下看上这里——
其中有一品阁的罗老板,还有彼时在各茶楼流窜放电影的雷玛斯。
众茶楼因几次爆炸事故,说雷玛斯机器危险,要将他赶走。
罗老板是财大气粗,雷玛斯是穷途末路。
可最终,获得这块地皮使用权的,却正是竞争者中,资本最少、最穷——
因而能对这块地皮、做最少改动的——
雷玛斯。
自认被幸运砸中的雷玛斯,开始了他的装修。
不许建房,便在上头搭起铁皮屋。
而这,成了一连串倒霉事的开始。
雷玛斯从箱底翻出一张发黄的报纸。
1907年5月16日的《申报》,上登一则“美租界捕房事”的短讯——
“木作头沈桂记/在乍浦路中西书院后/承造某西人影戏房屋/尚未竣工/昨午忽然坍塌/压伤木工倪梅廷及水作夏考琴二名/当即送往同仁医院求治/事为捕房所闻/饬探前往查核”
原文没有标点,所以我简单断句、再归纳一下:
虹口影戏院,在建造时,曾突然坍塌——
压伤了两名工人。
小猴子抓着这发黄旧报纸,倒过来倒过去地研究着。
我面前的雷玛斯,却一声长叹:
“那两个受伤的,根本不是木工。”
第三十章 :动地惊天
雷玛斯特爱叹气。
他又叹一口气时,脸皱作了一团。
小猴子扒拉在他身上,懂事的小爪子,想将他脸上的皱纹抹平。
他贪财抠门,不过只为漂泊拼命。
终夜常开眼,生平未展眉。
此时,雷玛斯却被那小猴爪,抚得一脸宠溺。他轻轻拍拍小猴子,缓缓说道:
“我拿下这块地时,便知不能动土。所以当时,我计划将四面围起,只添些铁皮芦席。你想,这工程如此简单,我就没打算花太多的钱……”
所谓不多,约等于零。
“因为造价太低,一时没人接活。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也开始着急……”
我有些尬:“您这么着急,也没打算提点儿预算?”
雷玛斯有些心虚地一笑:“做人做事,总得有原则。”
——能不花钱,就绝不花钱。
他不敢看我,忙又说道:“一日,忽来了个姓沈的工头。”
这沈工头说急着用钱,亏本生意也干。雷玛斯意外之喜,当下便定了他。
意料之外,往往不在情理之中。
——“结果,这动工后,进度奇慢。”
电影已经开场,场内灯光暗下。
雷玛斯压低声音,对我继续道:
“开工一个多月,连面墙都未做成。一开始我想,一分钱一分货,慢也正常……”
燕儿姐妹开始奏乐。旋律中,只听雷玛斯说道:
“但有一天,我发现工地上来了两个生面孔。”
*
1907年,5月15日。
正是五月,上海的春天微雨,万物生长。
雷玛斯打着一把破伞,这还是他澳门老家的纪念。
他在伞下,愁到头秃:就这么点本钱,都投这块地上了。
茶楼妓院已经不让他放电影了,他无处可去。
这影院要是再建不起来,他得赔个底儿掉。
尤其,这天来的两个生面孔,号称一个木工,一个瓦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