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60)
到清末时,江淮一带的盐帮,年入白银百万,训练有素、弟兄无数,有钱有人有地盘。
那时的卫三原,还不叫这个名字,他叫卫三。
上一代帮主,姓卫。他有两个儿子,卫大、卫二。一次偶然,又抱养了来历不明的卫三。
卫大喜文,卫二莽撞——
只有这卫三,自幼文武全才,熟读兵法、格局远大,早早树立了帮内威信,人称“三爷”。
众望所归,本要接班。
后来发生了什么,假山里没人细说。
总之,徐宝生断指入帮。
三年后,帮主死了,大原二原也死了。
卫三原,则消失了。
群龙无首,一盘散沙。
江淮盐帮,随即被徐宝生带着,接受了朝廷招安,从此安心纳税。
不愿听话的分支帮派,通通被徐宝生带头剿灭——
他们毫无预警,被惨烈屠杀。
徐宝生于是成了大佬,还成了清廷高官。
侥幸逃生者,从此亡命江湖。
*
可离开,从不意味着遗忘。
卫三原眼底那抹黯然,或许便因此而来。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而眼前的大哥们,也是一个个风尘满身。
往事并不如烟,都化作一腔怒火。
他们拔刀出鞘,陆小蝶冲上前,就要为卫三原挡刀。
我不由大喊一声:“等一等!”
所有人都看向我,卫三原挑眉意外。
我转向他:“你为什么不解释?”
这又不是电视剧,为了误会的诞生,话只能说半截!
死到临头——
“你一句话说不明白的事儿,可以用两句啊!”
受了重伤,逃到海外,忍辱负重!
你不说我说:“你们三爷有苦衷……”
可我的话,也只说了半截——
眼前的人,竟全部后退了一步。
被我华丽的口才给说倒了?
气势汹汹的大哥们,却只看着我的身后。
我回头一看:噢,比解释更管用的——
是双倍人马。
这假山,真可谓四面漏风。
在我躲藏的角落对面、在大哥们出来的犄角以外,竟还有个神奇的旮旯——
里面又出来了一帮人。
“不许伤了三爷!”
两方剑拔弩张,却似乎认识:“是你们?”
与我们对敌的大哥,一脸受伤:
“都是死过一次的盐帮子弟,你们竟向着他!?”
戏园那头,响起漫天鼓点,击碎这夜空的宁静。
两方拔刀,混战开始!
这边一位哥,一刀过来,差点擦破我头皮。
那边一位哥,一枪过来,险些戳中我心口。
陆小蝶在旁,也是连声尖叫。
又是一刀,奔我脑门直刺——
卫三原将我猛的一拉,又吹一声口哨。
这声哨响,仿佛这场打架的暂停键。
假山顶上,竟又跳下一帮人!卫三原的人!
我一来惊叹这座假山,仿佛花果山,随意蹦出惊喜。
我二来同情眼前的大哥们,显然都灰心丧气。
“好……好!今日,既是寡不敌众,不能为死去的弟兄报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为首的大哥义气之至,一时就要抹脖子!
我一声惊呼,却见卫三原将手边不知何物,甩了出去——
我定睛一看:竟是一盘胶片!
那胶片,打落了大哥手上的刀。
卫三原捡起胶卷,轻轻拍拍大哥的肩膀:
“咱们有共同的敌人,不必自相残杀。”
那大哥不忍泪流:“三爷…你……”
卫三原点点头:“我之所以回来,是为了义父的遗愿。”
几位大哥抬头看着卫三原,哽咽不已,一同跪下。
我正好奇他义父的遗愿是啥,卫三原却示意众人,给我让出一条路来。
*
卫三原将我引至假山之外。
园内晚香如玉,仿佛血雨腥风,都随之而去。
我难忍吃瓜心情:“你的义父……”
他轻声打断:“回去吧。”
他将手中的东西,交给我——
是我们被偷走的风景胶片。
卫三原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去那影戏院。”
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什么女烈士……
可我是为了钱啊大哥?!
他又道:“你既为我身犯险境,我自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险境?虹口戏院?!
卫三原却只轻轻拥了我一下:
“那里迟早出事,你还是尽快离开。”
说完,他回归那幽暗深处。
*
我带着满头问号、夺命狂奔。
终于回到了影戏院中,清兵哥哥们,正在看最后一部短片,目不转睛。
我溜回观众席的座位上,郑正卿抚着胸口:“你可算回来了!还有两分钟就结束了!”
我却低声问道:“雷叔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