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67)
一个又一个宝箱打开,整个地下空间中的侧墙上,都滚落了夜明珠——
发出幽暗而唯美的巨大光芒。
这盐帮,还挺……浪漫?
开箱第一步,竟是先开灯!
那光芒中,越发见得这迷宫中的盐墙,有了极为立体的质感。
那上头的盐粒,颗颗分明。一道道凹凸的痕迹中,每一颗盐,都仿佛有故事。
沧桑岁月,对此流光。
我还在感叹这光芒的唯美,那徐宝生却走向那墙边。
他敲了敲当中的珠子,然后“呸”了一声:
“老头子!就爱装神弄鬼!”
我理解徐宝生的郁闷——
因为夜明珠,并不值钱。
古人知识有限,开采技术落后,才把夜明珠捧成稀世奇珍。
但说白了,它们只是萤矿石。
现代采掘技术发展后,这玩意儿、相当相当不值钱。
这徐宝生一时扫兴,又往那宝箱中看。
这一看,他的脸又亮了——
只见这打开的一个个箱子里,却是如假包换的——
黄金。
我不由冷笑——
按常理推断,这必须是假的。
盐帮老帮主城府心机,还能让你这流氓得手?
然而,徐宝生竟从怀里取出一个打火机。
“是真是假,一烧便知!”
我不由一尬:
袖珍式打火机1900年才发展起来,这徐宝生一身土气,花钱享受上倒是紧跟潮流。
只见他点燃打火机,往那箱子里的黄金一一烧去。
郑正卿在旁,不由低语:“若是假的,应会被烧黑……”
可真金不怕火炼——
那一箱箱的黄金,被一一烧过,竟都灿烂无比、不变颜色。
徐宝生,这可就高兴了。
黄金价值约为白银价值50倍。
盐帮失踪财富近千万两白银,折合黄金便是20万两。
按明清计量标准,黄金万两约合六百多斤重。
我略微一数,这里恰是二十口大箱子。
每个箱子看样子有五六百斤容量——
数目对上了。
盐帮的财富,竟这样就要被吞了?!
此时,徐宝生也做好了这道数学题,喜得满脸发光。
“来!把这些箱子给我抬出去!”
他一回头时,却看向了我。
我心头泛起恐惧:飞鸟尽而良弓藏,过了河要拆了桥——
宝藏到手,我还有啥价值?
——答案是:没有价值。
徐宝生朝我、举起了枪。
“你敢动她试试!”
迷宫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哎!他也该来了!
卫三原。
*
雪白迷宫中,走出了我的三爷。
他的身后,是此前假山中的盐帮余众。
徐宝生脸色剧变:“卫三……!”
他上前就想开枪,卫三原的枪,却也瞬间指向了徐宝生。
盐帮余众们看见徐宝生,都眼中冒火。
卫三原,他曾满身鲜血,曾过海漂洋,他失去了父兄,也失去了一切。
仇恨若如烟云,那盐帮一条又一条的人命,此刻都聚作复仇的乌云。
血债中的风暴,一触即发——
这风暴的中心,却出奇平静。
两人枪口相向。
卫三原只说了一句:
“放了她。”
徐宝生强装镇定:“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卫三原冷冷道:“凭你在美租界。”
美租界!我怎么没想到!
这笔财富埋在美租界中。
徐宝生当初派来的两个人,就是美租界的巡捕、去医院查探后才断了气。
卫三原遇险逃生、是被送上了去美国的船……
徐宝生是流氓,但不是傻子。
他凶狠道:“外面都是我的人马!就算这是美租界,你们散兵游勇,能走出去么!”
卫三原从容道:“我们走不出,这些箱子也走不出。”
盐帮余众,一一上前,卫三原道:“我们人虽少,却不怕耗。虹口戏院今夜坍塌,我们只需耗到——美租界捕房来人查看。”
他指指那些箱子:“等这些充公归了美国人,你可就带不走了。”
徐宝生死死瞪着卫三原。
卫三原却只举着枪、淡淡道:
“当然,你也可以开枪,看看谁的枪法更准。”
良久的沉默,每一秒,却都是力量的抗衡。
徐宝生斟酌利害,终于点了点头。
夜明珠的光芒中,徐宝生手下的清兵们,几人一组,把那一口口箱子,逐一往外抬。
这当中,惟有那十二名清兵,一脸不忍,却也只得从命。
盐帮半个世纪攒下的黄金,正在离去。
卫三原却平静地看着——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我却不由替他难受:
这是他养父苦心留下的资本,一直被小心守护。
而我来到虹口戏院,是否催化了这一切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