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76)
我实在是一头雾水: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
不过几个街区以外。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这样的建筑、这样的结构、这样的设计——
那台阶、那房顶、那墙壁。
还有海报上,那几乎一模一样的片单!
如同虹口影戏院的翻版!
唯一的区别,是底下一块牌子写着——
票价:一角钱一张。
这是北四川路上,于那海宁路口以北。
我的眼前,竟是一间新建立起来的电影院!
招牌上写着醒目的——
美国影戏公司。
只见那门里,走出一个人来——
第三十六章 :三十六度
Déjà vu.
分明陌生,却如此熟悉。
此情此景,放在文艺片里,无论主角来自中美日韩,都会突然来上一句法语:“Déjà vu.”
“逮虾户”——似曾相识。
人生,难免有这样那样的巧合。
比如初见某人,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比如方到某地,却有似曾相识燕归来。
但若十几二十个巧合堆到一起——
那就是赤裸裸的山寨。
“小艾妹妹,这不是你安排的?”
郑正卿指着这山寨版虹口戏院,困惑地问我。
我摇摇头,那宿醉的脑袋,越发沉重。
——才刚赚钱多久,这抄袭就来了?
我大脑不由一片空白。
填补这片空白的,是门里出来的那个男人——
此刻,他已走到了我们面前。
这是一名外国人。
年纪轻轻,眉头皱,西装也皱。胳臂下是大小不一的尺子,耳朵上还夹着一支笔。
“你们终于来了!”
开口虽是中文,却带明显的俄国口音——
他知道我们要来算帐?
我沉下脸:“我们肯定得来……”
“来就对了!”
这人眉头一下拧开,一脸兴奋:
“快跟我进来!”
我与郑正卿莫名地对望一眼。
我们紧随这人——
往这A货戏院之中走去。
*
虽然知道是A货,却也没想到,能A的这么绝。
——简直堪比某宝的一比一打版。
一砖一瓦,一窗一墙,完全仿造虹口影戏院。
郑正卿的脸,已成猪肝色。我的一颗心,也越发凉下去:
铁饭碗还没捧热乎呢,人家就比着造了个钢的!
那带路的外国人,却对此毫无察觉。他叨叨念着:“我一遍遍给你们打电话,总算把你们给等来了……”
——他必然是认错人了。
此时,我们已走到观众席边,我却突然站住。
这戏院,处处都仿得极像,只除了——
我不由开口:“这里……”
“就是这里!” 眼前的外国人,一阵激动:
“你也看出来了!对不对!”
他拿出尺子比划着。
“这座位的设计,是错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一张座位设计图。
图上观众席的中间,标出了一个位置——
“就是这里!”
他把我拉上一张椅子,正是那纸上标出的位置。
我坐下来,低头看图,不由一惊:
在座位与屏幕之间,这人标出了两个夹角。
“我量过了,座位设计上,要达到最佳的水平视角,与屏幕两侧夹角——”
“必须大于等于三十六度!”
三十六度!
我惊讶的看着他:不是因为这数据。
而是因为这提出的时间:
这是1922年,美国电影与电视协会成立后——
再经过大量研究和调研,才得出的数据。
此时不过1909年。
眼前这是何许人,竟提前这么多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不怕对手耍流氓,最怕流氓有文化——
这家A货戏院,竟有如此高人!
“你又在干什么!”
后头,突然传来一声英文的训斥。
我回头,只见几名西装笔挺的洋人走来。
为首一人,气势汹汹:“我说了多少次,这不是你能干涉的事情!”
尺子哥有些焦急,他说着带口音的英文,语无伦次:“伍德森先生!我是想……咱们如果想做影戏院,就得改了这个观众席!”
“你闭嘴!” 那叫伍德森的,勃然大怒。
“让他说完吧。”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温和一笑:“也许我们的方案还有错漏”
他全身上下,打扮的得体优雅异常。相比之下,那粗糙的尺子哥有些失色:“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伍德森冷笑:“那你是什么意思?这些名校毕业的高才生,还不如你一个看门的?”
看门的?
这绝世人才、尺子哥,只是这里看门的?
只听这看门的尺子哥,小心开口:“座位只是其一,还有此处座椅的颜色。人在黑暗中视物时,红色最先消失,用红色椅套,才能保证观影时体验最佳。现在却为了华丽,用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