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79)
我身上的每一根丝缎,都似突然将我勒紧,割出一道道疼痛的罪恶感来——
哀民生之多艰。
而我们的出现,与这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许多人直直地盯着我们,我身旁的郑正卿,不由紧张了起来:
“妹妹,此地常有强盗小偷,不如白天再来。”
我看看手中的地址,问那车夫:“还有多远?”
那拉车的回头:“一条街。”
我对郑正卿道:“既已到此,把人找到了就立刻回去……”
话音未落,我们的车,突然被一群乞讨的孩子拦住。
“行行好吧!”
一大群孩子,挤在我们的车前,拦住了去路。
黄包车夫甩着手:“去!去!” 要将他们驱赶。
那一双双无辜的大眼,在面黄肌瘦的小脸上,显得这样突兀。孩子们穿着的衣服,破破烂烂,露出他们根根分明的肋骨。
车夫打骂驱赶着他们时,孩子们却似没有痛觉般,仍旧往前挤着。这是流浪幼兽的挣扎,只为求存,只为能活下来。
当中一个孩子,特别瘦弱,却挤在最前面。
他被打得最狠,拿着破碗的手——
却始终高高的举着!
我心里不由酸涩,忙止住那车夫:“快别赶了!”
我拿出怀中的钱包,对孩子们道:“这个给你们……”
“妹妹不可!” 郑正卿阻拦不及——
那个最瘦弱的孩子,闪出小狼般的光芒:“钱!她有钱!”
一句话,像是一种凌厉的信号,唤醒了这一条街的之人。
那些原本躺着的流浪汉,也似从无知无觉的睡眠中,突然醒来。
“行行好吧……给点钱吧!”
乞讨的汹涌人群,朝我们淹没而来。
我已经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可这乞讨的人潮未退,还在不断向我们伸手。
我突然觉得好无力:积贫积弱,需要一代代人的努力去改变。
我只是一个穿越而来的小人物,我能改变些什么?
此时郑正卿见事不对,对那车夫道:“快走!”
车夫抬着我们,左冲右突。但无论车往哪个方向,都被挤得回了头。
越是危急,越要冷静——
我将头上的簪子拔下,隔空递到那个最瘦弱的孩子手中:
“带我们离开这儿,还有更多!”
那个孩子惊异地看着我,他一下跳上了我们的车。
所有孩子里,他看起来最拼,也最愿意为钱卖命——
“往那边走!”
车夫听着孩子的指令,往一个角落处奔去。
奇迹发生了。
那些人们,一见车往这个方向去,竟都停住了脚步。他们就像是被某种咒语制住一般,都站在了原地。
我们的黄包车,就这样脱身了。
黄包车往深巷中走,我却觉得有些诡异。
这是什么地方,贫民们竟都不敢到来。
郑正卿低声道:“此处应是教会医院。”
我有些吃惊:“那怎么没人敢来?”
郑正卿压低声音道:“应是传染病的隔离区。”
我的心,直往下沉:此时医疗条件落后,人们对于传染病,闻之色变。
这孩子也是胆大,竟敢把我们往这边引来。
“两位,再往前就没路了。”
车夫停下,眼前是个死胡同。
我们对望一眼,只得下车。
那瘦弱的孩子向我伸手,我将左腕上的镯子,摘下给他。
他接过镯子,转身要走时,我才发现,他是光着一双脚——
这孩子的脚,生得特别的大,上头还有被擦破的伤痕。
我将那孩子叫住,他警惕地看着我,我将右腕上的镯子,也摘了下来:
“买双鞋穿吧。”
那孩子有些意外,他点了点头。
我读着郝思倍的地址,就是这条街:可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箱,用以收信之用。
显然,这只是一个通信地址,没有住人。
我不由困惑:“那郝思倍,到底住在哪里?”
那孩子本已走到不远处,他突然回头:
“你们要找郝思倍?”
月光下,那孩子的眼中——
却是小鹿般、晶莹的光。
*
我们所在,是一条河边。
幽暗水面上,是一条又一条的木船。
而那一条条狭窄的木船上,却有一盏盏微弱的灯。
船上坐着一个又一个的人,有人在锅里炒菜,有人在缝补着破旧的衣服。
有人抱着哇哇哭叫的婴儿,在那船头月光下哄睡。
这样的场景,我只在前苏联于1949年,替中国开国大典时拍摄的纪录片里看过:
这是旧上海的山水人家。
旧中国时,许多穷苦的人们没有了住处,只得被逼到了水上。
他们在陆地上,没房没地,只得一家老小,住到了一条条狭窄的木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