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80)
一辈子无法上岸。
此时距离1949年,还有整整四十年的时间。
直到新中国成立,这些穷苦的水上人家才得到安置。
我突然,有些理解了那些革命党人,也理解了卫三原的使命。
一代代人的崛起与探索,或终告失败。但目睹同胞苦难,谁能无动于衷?
而这带路的孩子,把我们引到了一条黑色的船边。
“就是这里。”
郝思倍一个外国人,住到了上海贫民区的木船上?
郑正卿拉住了我:“妹妹,我看这事不对。”
他把我拉到后面:“我听人说,这水上常有人,欲将人绑了,卖到海外……”
话音未落,那黑船里,传出一个声音:
“这是天元,这是地元,已知天加地为十,天减地为六,问,天元地元各为几何?”
我不由一惊:这是代数?
清末,是中国数学教育的转折点。
仿西方的数学教育,被引入新式学堂当中。
但这贫民区的一条破船上,竟也有人在教代学!
这天元就是X,地元就是Y,X+Y=10, X-Y=6,那么——
我身旁的孩子,却应声答道:
“天为八,地为二!”
我不由有些惊讶:这孩子瘦弱矮小,却秒解二元一次方程組?
放综艺里,这可是要被夸学霸的哇!
我们随那孩子,走上小船。
这船在水中,难免摇晃。可那孩子一双大脚,却站得极稳,显然从小便已习惯。
这小船上,竟是一间小小的学堂。
衣衫褴褛的孩子们,错落排开,坐在船上。
而那中间,是一块简陋的黑板,上头写着数学方程组。
黑板前,挂着一盏油灯。
那微弱灯下教书的,正是我们一路找寻的——
郝思倍。
他见那孩子进来,一脸喜悦:
“小元,你回来了!”
那孩子一跃进来:“先生!这两个人找你!”
他环视一周,脸色剧变:“我妹妹呢?”
郝思倍有些莫名:“你娘说她病了?”
那小元急急地就往外冲:“坏了!”
他说着,便跳出船去,消失在一条条木船深处。
我与郑正卿面面相觑,都不明所以。
此时,那郝思倍追出船外,大喊了几声“小元、小元!”,却未得回答。
他只得回身,见了我与郑正卿,不由有些意外:
“我认得二位,昨日……”
我上前微微一笑:“昨日一别,四处找寻先生,没想到却在这里。”
我拿出那个地址,那郝思倍有些不好意思:
“我来上海后,一直没有住处,就靠教会收留,每天来这教教孩子们。”
他指指这条船:“白天到租界找活,晚上就来此教课。”
郑正卿有些好奇:“那你睡在哪儿?”
郝思倍不由红了脸,只见那船上一角,还窝着一床被子:
“我每天下课后,就睡在这船上。”
只见那被子旁,却是一摞纸,码作枕头形状。
我凑上前看时,那却是一张张的设计图。
郝思倍越发不好意思:
“我从小喜欢这些,闲着就画几张,时间长了,竟正好做了枕头……”
所以,他在这木船上,枕水而眠,也枕梦而眠。
一番交谈,我们才知,这水上学堂,是教会所办。
他们在中国各处,为了传教,免费教学。郝思倍在这儿,什么都教。
但此地居民,生活条件太差,愿意将孩子送来的,寥寥无几。
很多孩子白天帮着干活、讨饭,晚上才能来上个小半节课。
郝思倍叹气:“这些孩子们中,能坚持下来的,都极为不易。像刚刚那小元,他和他妹妹,每日风雨不改,必来我这上课。今日他妹妹却是病了……”
此时,旁边一个孩子悄声说:
“先生,小元的妹妹不是病了。”
那孩子低声道:
“是……”
第三十八章 :雨送孤舟
渔光如萤火。
我们在一条条木船上,来回横跳。
“小元的妹妹,今早就被他娘卖了!”
郝思倍与郑正卿,脚下如飞。
我也想飞——
一身迷人枷锁,却将我困住。
今夜出门,我一身旗袍,加三寸高跟。
身为1909年的一位淑女——
“跳吧!”
“嘶啦”一声,这木船距离,恰绷破了我的旗袍叉;
“扑通”一下,这船的晃动,恰绊倒了我的高跟鞋。
这夜空,还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想当初我也是个刘X宏女孩——
“你骗我!”
一条靠岸的小船内,传出一声孩子的怒吼。
郝思倍脸色剧变,忙跳上前去。我与郑正卿紧随其后。
在许多条木船中,这一条格外破旧,我一脚踩上去,湿冷寒意渗透足尖:这船底,竟已漏入了两寸深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