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82)
我回看那房里,余下的小女孩们,一个个灵秀之姿,都神情悲苦。
我难忍心疼:“我替她们赎身!”
陆小蝶微一挑眉。
我咬咬牙:“芳园买她们花了多少钱,都算我们影戏院帐上。”
陆小蝶抚掌而笑:“艾老板豪气,一赎就是七八个。可我们戏班还得选苗子,日后来几个,你就赎几个?”
我一时语塞。
陆小蝶幽幽道:“在这芳园,大风吹不着,大雨淋不到。这些女孩,日后若能出来,那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一个个都绝非凡品!”
她这一身的精致,恰如那蝶轩里的灯。
晕染出一室温存——
照见樊笼,也隔开了外头贫苦的自由。
我深吸一口气:
“可绝非凡‘品’,亦终究是‘品’,而不是‘人’。”
陆小蝶神色清冷:“你以为她们出了这儿,就能做个人了?”
她抚着指间的宝石戒指,倏尔又是一笑:
“也罢,你若愿意,我就放了她们。”
陆小蝶将门两边拉开:
“你们命好,有艾老板替你们赎了身。快出来,谢谢这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门已大开——
里面的小女孩们,却一动不动。
我有些惊讶:“你们别怕,我是虹口影戏院的……”
良久,一个女孩嗫嚅道:“卖去那影戏院,比这戏园子,有什么差别吗?”
我忙摇头:“不是卖!我送你们回去!回你们爹娘身边去!”
那几个女孩,听得“爹娘”二字,都紧张地缩回了身子。
我看着这些女孩,心里诧异得生疼。
陆小蝶在我耳边轻声道:
“我曾有个朋友,被爹娘卖了,拼死拼活逃了三回——”
“逃回爹娘身边,又被卖了三回!”
这“我有一个朋友”系列,说的是谁?
陆小蝶看向那些女孩,她嘴角的笑,依然精致。
唯独那眼角,却似有些泛红。
——我从未见过陆小蝶的三个姐姐,只知她心狠手辣,把那三个姐姐都踩到了脚下。
是否,那本就不是她的姐姐?
是否,她曾几何时,只是这一群女孩中的一个?
天生秀色,故而中选。
拼命逃回爹娘身边,却只换来一次又一次的出卖。
我看向陆小蝶,突然发问:“那你原本叫什么?”
陆小蝶,却早收尽泪光,惟余一笑:
“我多年来,只有一个名字——陆小蝶。”
这永远得体的笑,是修罗场中炼出来的八面玲珑。
她也许本不姓陆,也根本不叫小蝶。
可早已破蛹,还怎记前尘?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我回看这些女孩,留在芳园,或许也有富贵荣华,学会那讨好男人的种种方式,换一个金丝鸟笼——可这欲海浮沉,也许只是另一场永无尽头的漂泊……
这样的时代,我要怎么告诉她们,女性的人生,除了那湿冷阴暗的渔船、和这温暖溺人的园子,还可以是另外一种样子?
她们,竟是一个都不愿随我离去。
连那小碧,都有些畏缩地回头看去。
那小元气极:“你干什么!”
我叹一口气:“你们若是不愿走,就留下。”
我又看了一眼陆小蝶:
“但赎你们的银子,我明日都送来,留在陆老板帐上!”
陆小蝶惊讶的看着我。
我点点头,对这些女孩道:
“你们虽在芳园,却是自由之身。”
几个女孩看着我,有些迟疑、有些惊讶。
我不是圣母,但我可以改变我能改变的——
“日后你们若想走,随时可以离开。这损失责任,由我虹口影戏院的艾老板来担。”
陆小蝶看着我,神色中竟有一丝……
感动?
*
雨已渐停。
云,破了月。
我与郝思倍、郑正卿,一同往芳园外走去。
郑正卿垂头丧气,我也不免黯然。
那郝思倍对我,行了个礼:“艾老板今夜义举,令人难忘!”他长叹一声:“有心无力之事,可太多了。像这上海,便大概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这才想起:今夜奔走,原是为了收服这郝思倍。
我急忙开口:“怎会没有?我今夜前来,就是为了……”
正要细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唤:
“艾老板!”
我回头一看,却是那小元与他的妹妹小碧:
“我们愿跟你走。”
小元将我给他的镯子和簪子,都从怀里掏出,还到我的手上:“您是个好人。”
他眼圈有些微红:“我们已没有爹娘,后娘也跟人走了……您若是愿意,我和妹妹给您打杂、做事,做什么都行!”
我看着这两个孤儿,不由心酸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