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之旅(162)
云琪扒着漏风的窗棂递来烤红薯,热气在她冻红的指尖凝成霜花。
那页染着薯香的麻纸,如今正压在聘礼最底层的鸳鸯被面里。
“裴萧,青州府试的盘缠......”:父亲攥着卖耕牛的契书在门槛前徘徊那日,灶膛灰里埋着半块咬碎的茯苓饼——云琪把给奶奶抓药的铜钱塞进了他的褡裢。
此刻那枚磨出包浆的铜钱正系在聘雁颈间,混在十二对鎏金缠枝镯里泛着温润的光。
最上层的云锦突然簌簌作响。
林裴萧抚过缎面上凸起的暗纹,恍见那年暴雨中的青石镇。
他背着被雨水泡发的书箱,看云琪在布庄前踮脚比划嫁衣尺寸。
泼皮掀翻摊子时,他第一次攥紧读书人的拳头,血渍在《论语》扉页洇成朱砂痣。
妆匣突然叮咚一声。
五年前院试揭榜的铜锣声似乎仍在耳畔炸响,他挤在酸臭的人堆里找自己名字时,怀里还揣着云琪给的艾草香包——此刻那团干枯的艾叶就缝在聘鞋的千层底里。
红烛爆了个灯花,他突然看清妆奁镜面映着的自己:不再是那个要踩着草墩才够得着柜台换糖的农家子,但云琪绣在帕角的车前草,仍是当年止血的模样。
窗棂外传来雁鸣,林裴萧将浸着墨香的婚书轻轻压在妆匣上。
砚池里凝着一枚完整的月影,像极了他藏在《本草纲目》里那朵干枯的蒲公英——那是云琪及笄那年,他趁夜走了二十里山路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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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在青石板上晕开最后一缕金边时,林裴萧袖中笼着新采的野决明,拐过爬满夕颜的竹篱笆。
云琪正踮脚给晾晒的嫁衣熏艾草,发间银簪突然被抽走,惊落三片沾着皂角香的桂花。
“秀才爷偷簪子可是要报官的。”:她也不回头,指尖捻着丝线在暮色里打了个双环结。
身后传来书页翻动的簌响,那支银簪正斜插在《千金方》的"合欢"篇,簪尾缀着的流苏缠住几茎晒干的野山参。
林裴萧将决明子撒进她腰间的绣囊,去年暴雨夜替她敷药的气味忽然漫上来:“方才路过老槐树,瞧见你七岁刻的'药'字,倒比前日得的颜体拓本还筋骨遒劲。”
云琪腕间的珊瑚串突然滑落,十八粒珠子在青石板上跳成断续的卦象。
他俯身去拾,后颈忽被冰凉的指尖一点——是云琪蘸着染凤仙花的瓷碟,在他中衣领口画了朵半开的莲。
“东南墙角第三块砖。”:她突然轻笑,眼尾扫过林裴萧骤然泛红的耳尖。
那处藏着去年他冒雨挖的蒲公英,根须上还系着扯破的半截《诗经》,“秀才爷藏药的功夫,可比策论差远了。”
晚风掀起晾晒的鸳鸯帐,百来枚铜钱缀成的流苏突然叮咚作响。
云琪绣在帐角的车前草纹竟与林裴萧袖口磨损的补丁暗合,那是三年前她替他挡柴刀时撕破的。
蝉蜕从老桑树飘落,正巧卡在《本草纲目》写"蝉花"的页脚。
林裴萧突然将什么东西塞进她绣鞋,转身时袍角扫翻染茜草的陶瓮。
云琪摸出尚带体温的油纸包,里头躺着半块压碎的茯苓饼——正是当年她偷偷塞进他赶考行囊的那包。
——夜晚。
烛泪在青瓷盏底凝成半枚琥珀时,云琪的绣鞋尖正巧踢到妆奁下的暗格。
白日里林裴萧塞进的油纸包滑出来,碎屑落在并蒂莲绣鞋面上,像撒了把细碎的星子。
她褪了鞋倚上藤枕,发间银簪在月光下泛着药杵捣艾叶时的青芒。
窗棂间漏下的光恰巧笼住妆台铜镜,映出枕下压着的《千金方》——书脊裂痕里还卡着去年他代笔抄的药方,墨迹被汗渍洇成当归的纹路。
夜风撩开未收的鸳鸯帐,帐角缀着的十八枚铜钱突然叮铃作响。
最末那枚咸通元宝缺了道裂口,正是林裴萧院试那日她咬在齿间求的彩头。
铜绿混着齿痕,在月光下泛着秘色瓷的光泽。
云琪忽然蜷起伤指,白日被银针扎破的伤口又渗出血珠。
她将指尖按在嫁衣内襟的野山参绣纹上,血渍正巧染红参须末梢——三年前暴雨夜挖的那株,根须上还系着林裴萧扯破的半截《孟子》。
妆奁暗格里突然滚出个艾草香球,金线缠的,却用上了双面三异绣的法子。
白日里被林裴萧说破的藏药机关,此刻在掌心微微发烫。
香球里裹着的不是沉香,而是晒干的蒲公英絮,轻轻一捻就散作七年前他翻墙递来的那本《急就章》残页。
更漏声漫过西窗时,云琪将茯苓饼碎屑撒进养着睡莲的陶瓮。
月光在瓮沿凝成道银弧,像极了林裴萧总也写不端正的篆体"药"字。